第五章 长路(二)
  这片高原曾经是海底,后来被地壳挤压,从水里升起来,变成了陆地,变成了山。海走了,贝壳留下了,变成了岩层里的化石。
  火走了,熔岩留下了,变成了山坡上那些赭红色的岩脉。
  风还在,水还在,每天每夜把山体剥落一层,把粉末撒向高原。
  莎拉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
  车沿著盘山公路往上开。
  公路很窄,两辆车错车的时候,外侧那辆的轮胎几乎是擦著悬崖边缘过去的。崖壁上没有护栏,只有每隔几十米一根的水泥桩,桩头上刷著红白相间的反光漆。有些桩已经被撞断了,断口处露出锈蚀的钢筋,像枯枝一样伸在悬崖外面。
  莎拉看著那些断桩。她以前会害怕这样的路——在德黑兰大学计算机系的机房里,她写代码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坐在车上走山路,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攥紧安全带。
  现在她没有。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危险。
  那些断桩不是警告,是痕跡。是曾经有人从这里衝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但路还在。
  路还在,就说明衝出去的人是个別,更多的人——数以万计的人——安全地拐过了这个弯,翻过了这座山,回到了家。
  她让自己成为那数以万计的人中的一个。
  岩壁上钻出一丛骆驼刺。
  灰绿色的枝条硬得像铁丝,从一道极窄的岩缝里挤出来,向南倾斜著生长。她见过这种植物无数次了——德黑兰郊外的荒地上到处都是——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不需要多少水,不需要多少土,只要有一道缝,它就能把根扎进去。伊朗高原上的雨一年只来一两次,骆驼刺等著。等不到,就再等一年。它的根系可以扎到地下十几米深,找到人类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水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