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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小令樽前见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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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有一件怪事,接引的宫女说御史家的刘小姐感染风寒未来赴宴,记录宾客的名册上刘小姐的名字却赫然在列。

  有人冒名顶替了生病的刘小姐。

  萧岚音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交手时她气恼那人言语无状,待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对的。

  因为只能身随剑走,做不到剑随心动,所以即便占据兵器之利,还是屡屡落入下风。

  可惜未进一步讨教,那个女孩就不知去哪了……

  湖风习习,有人远远唤:“音音儿。”

  两排宫人抬着步辇,约七八之数,有打扇的,捧冰盆的,还有两个抱了一架屏风。

  他们手脚利落,在步辇落下前已迅速将小亭布置得可以落脚。

  是贵妃才有的正一品仪仗。

  步辇上下来的女人叫得亲热:“怎么在这儿,可是宫宴吵闹烦着我们音音儿了?”

  萧岚音行礼,女人挽住她嗔怪道:“自家人不拘这个,快站起来给姨母看看,可是又高了些。”

  说着便拉她到屏风后细看。

  女人叹息:“真好,一点看不出小时候的调皮样子。王府在京的别苑再齐全,到底不如宫里,来陪姨母住几天如何?”

  萧岚音称好。

  后宫今有两位贵妃盛宠不衰,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萧岚音母妃出身杭州范氏,与这位范贵妃是同族,是该唤一声姨母。

  范贵妃又道:“音音儿在这宫里只自个家里,姨母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其实本次进京是范贵妃一手促成,萧岚音是大姑娘了,碍于母亲早亡,父亲忙着封地政务,终身大事一直没有着落。

  她是剑南王唯一的掌珠,背景惊人,上京山高路远,范贵妃也没想到真的能把她请来。

  老皇帝老了,不再痴迷男欢女爱。她与刘妃的斗法也从床笫转到朝堂,都争着让自己家出个皇后。

  太子妃花落谁家老皇帝是摇摆不定,两边都不得罪。可范贵妃是世家女,恩宠上与那屠户出身的刘女平分秋色已是莫大羞辱,别的可再不能输。

  奈何顾青珣本人也和皇帝一路心思,对诸位贵女无可无不可,几年下来东宫里只有暖床侍婢,不见一个正经女主人。

  但是萧岚音来了,范贵妃立马就有信心了。

  就在这对姨侄叙话时,湖面渐渐起风了。

  没一会,又绵又密的雨点就打了下来。

  范贵妃笑道:“呦,好快的雨,和剑南比还是京城凉快些罢?”

  萧岚音摇头,“剑南也不热。”

甘泉宫

  你不喜欢太子,他生着与顾珵相似的眼眸,但顾珵从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那是不将任何人放眼里的势在必得,是上位者百无顾忌,自以为隐蔽的审视。

  他自称没有恶意,极尽谦谦之词,眼神却不是这么说的。

  不管怎么厌烦,终究昭阳殿里众目昭彰,须得避他权势。

  你扬起嘴角,隔着帷帽的布料轻轻附耳道:“其实我来时还带了一件宝贝,请殿下与我无人处一观。”

  顾青珣毫不犹豫信了,随你进了偏殿。

  门甫一合上,你动手了。

  青年显然没料到事情的发展,被你直接拧住肩膀摔在地上。

  等他反应过来,你已点住他定穴,抽走了那把腰间的宝剑。

  在青年震惊的目光里,你挥下剑,把他身上华服划成一堆烂布。

  ……

  “好了,”你笑着说,“殿下也不想今天的事被别人知道吧?我留的这个宝贝呢是一道灵符,只要太子身边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这个符就会替我保护你,暂时就这样吧,我该走了,不用谢我。”

  说完,你干净利落地一个手刀送他见周公,跳窗离开。

  事后,东宫侍卫们抓着名册一个个比对进出昭阳殿的宫女,却比不出结果。昭阳殿占地甚广,除了近身打过照面的萧岚音,旁人皆不明所以。毕竟那女子头戴帷帽,当时远远一面,连画像也没有,要他们上哪去找呢。

  总不能找到一个疑似的就把客居的郡主请来辨认一次。

  无人怀疑到蓬莱宫太监头上。

  等声势浩大的君王寿典落下帷幕,顾珵的假日也结束了。

  他近来怪得很,上武夫子的课那叫一个起早贪黑,仿佛明天就要投笔从戎去了,下课回来也是剑不离手。

  你生性古道热肠,免不了从旁指点一二,于是就能看到汗津津的小少年从期待到沮丧的变脸全过程。

  “没关系,明天会更好,勉力!”过一会,还能听到这种碎碎念式的自言自语。

  你告诫他,不许和太子提及你。

  “为什么?”顾珵不解。

  因为那天你在顾青珣肩上刺了一道血符。

  凡人无法未卜先知,如果顾青珣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只可能两种情况。

  一,修真界的人。

  二,凡间的妖族出手了。

  一万个修士都不会有一个来凡界,更别说帮顾青珣了,所以你倾向第二种。

  感谢水笙那幅兰花辟邪图给了灵感,你在顾青珣肩上做了一个差不多的。但你不会道家真言,笔墨不可能留很久,不得已换了一种稍稍血腥的方式。

  每次遇到顾青珣都伴随麻烦,这样也算小惩大诫了。

  你才不和一个小弟弟谈这些呢,直接吓唬,“你哥哥知道我的存在,丧心病狂把我抓去挖心掏肝怎么办?我浑身是宝,冒不起这个风险。”

  “皇兄他不吃人……”挣扎片刻,小少年还是点头道:“那就听姐姐的。对了,今年的早秋围猎快到了,姐姐要与我同去吗?”

夜猎(1)

  甘泉行宫建在山中,山脚入口立了一座汉白玉大牌坊,龙飞凤舞地刻着“甘泉别苑”几字。

  牌坊后修了山路,两旁树木茂密如盖,数十里后豁然开阔,台榭临池,重楼飞阁,穷妙极丽,傍山而建,随处可闻莺声鸟语。

  驻守行宫的宫人们收到消息,早早备好了晚膳。饭后老皇帝大手一挥,从太阳落山到亥时一刻,两个时辰内谁猎得猎物最多,重赏。

  夜猎需要经验。这次随行的宗室们都是酷爱骑射的熟手,谁赢面大些还真不好说。后厨开了赌盘,你挤进去瞄过了,萧岚音和顾珵分列热门榜首。

  他俩确实是莽夫,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按赔率一路看下去,居然还有阮郁的名字。

  你眼角一抽,“我怎么记得翰林院的阮大人是文官,为什么哪都有他……”

  不问不知道,翰林院一半官员也来了,老皇帝要他们作比肩《建章凤阙赋》的文章。阮郁是当中年纪最轻的,这才赶鸭子上架,赔率也高的可怜,算一算竟有二十五倍之多。

  至于夜猎头筹,老皇帝卖关子没说奖什么。但若这好东西到了顾珵手里,岂不是变相等于送到你面前。

  再算上上次洛阳一趟收花神图,从顾珵库里走了一千两银子还没填上……

  没有胳膊肘外拐的道理,算到这里,你忍痛从袖子里扒出二十两银票。

  “我押六皇子,对,全部。”

  行宫有东郊没有的妙处。一是养肤温泉,二是天然林场。

  事关两个月月俸,你拖着小板凳与众侍儿在林场外等候。行宫的小太监识相地抱来一筐橘子,说是现摘的,山上的秋天来的特别早,还请大人们笑纳。

  这小太监看着就伶俐会来事,你拉住他问:“那边是在作什么?”

  你眼力特别好,刚到时就看到了有个人驱着一群田鸡往山里赶,现在已经快没影了。

  小太监伸着脖子瞧一阵,听你描述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大型野禽凶性难除,恐伤了各位贵人。这是清扫过了,补充些鸡儿兔儿进去,既安全,也不叫贵人扫兴。”

  你听了,再度有了其他疑问,“可是这会摸黑进去,弓箭无眼,岂不危险?又没带个马带个火,靠脚程半夜里怎么出来呢?”

  小太监摇头,“这就不知了,日落前就该做好的,许是后勤的人犯了懒,现在急着补救吧。”

  “也太冒险了。”你不赞同,“后面还有多的马么?”

  “有是有,不过大人是想……?”小太监为难,“这不合规矩。”

  你拉过他小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山这么大,只要你不说,我进去送了马就出来,能碍着什么呢。放心吧,我不是去帮其他人作弊的,你太看得起我了。”

  “这…好吧。”小太监犹豫一阵,指了一个方向,“马厩就在那边,大人快去快回。”

夜猎(2)

  那小太监果然会来事,马厩的人这时候都聚在后厨赌博,牵马就是顺手的事。

  山路昏暗,借月光你策马追入林中小道,只见一网田鸡被撂在地上,赶鸡的人却不见了。

  人呢,难道从别的路出去了?可鸡还被扔在这呢。你等在原地,迟迟不见有人回来。

  风中带来低低的锐响,回荡在林里不留意便会被当做风声。你目力极佳,只见远处一模糊白点冲上天际,网里田鸡们受了惊,扑腾着落下一地鸡毛。

  什么声音?有点像哨子,可飞禽走兽本就警觉,有人会在夜猎中吹哨吗?

  马鞍鞘囊中有弓和箭,你取出一支眯眼。远处模糊的白点与月影重合在一处,咻的一声,白点来不及哀鸣便坠下。

  中了!你扬缰穿过十几里林地,羽箭贯穿前胸的白鸽掉在树下已没了气息。

  就是你射中的那只,白色在夜里还是较为显眼的,不会认错。你拾起查看,鸽子腿上戴着精巧铁环,外壁刻有“剑南王府”的字样,是剑南王府豢养的信鸽。

  旁人知道是剑南王府的信件,即使意外误获也不敢打开。你没那么多顾虑,解下环中纸条一探究竟。

  纸条唯书八字:吾觅郡主,不日速归,落款是“春”。

  所以今晚反常的弯弯绕绕其实就是剑南王府的人来找萧岚音?总感觉有哪说不通……尚未深思,树后响起簌簌声,你拔高音量,“谁在那,出来。”

  夜风摇起树影,幢幢地动乱人心。银红衣衫的青年自马背上下来,月光在芜绿林地中生了偏色,照得他肌肤温泽如玉石。

  本来还有点紧张,看到是他,你不由浑身一松。

  那双凤目瞥向了失去生命的鸽子,“飞鸽传信驯养不易,可惜。”

  你展示铁环与纸条,“剑南王府不差这点小钱。”又问:“大家都说郡主进京是为待选太子妃,真的假的总归不是个秘密。剑南王府既把人送进京,为何又鬼鬼祟祟地监视她。况且老剑南王离世,这字条能传给谁看呢?”

  阮郁沉吟,“剑南王有一义子,素闻王府由其主事,许是此人吧。”

  你提到刚才的怪异哨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太巧了吧,用哨声控制信鸽是斥候的手段,会不会有人打着剑南王府的名义生乱?对了,路上有看到阿珵吗?”

  阮郁摇头。

  你在顾青珣那边是布置过了,可要是那个杀顾珵的人并不是顾青珣呢?萧岚音本就是剑南王府的人,所以剑南王府也有可能!

  越想越感觉哪里不对,你即刻翻身上马道:“郡主把她的剑带来了吗?我要去找阿珵,你若碰到他,提醒他当心萧岚音!”

  “等等,六殿下可以慢慢找,剑南王府的内务外人…咳咳…”

  马儿一蹄子掀翻尘土,玉一样的青年忍不住掩袖咳嗽,烟尘散去时,马已带着人跑远了。

  “又是这样,一点没改。”

  依然一轮圆月当空,他望着消失的人影喃喃。

夜猎(3)

  风吹草低,女子搭弓射出一箭,失望地发现草丛后只有石块。

  她多次随父猎虎,熟知走兽习性,因此直接来了人烟罕至的树林深处,却一直没遇到心仪的珍禽。

  枝上喜鹊喳喳直叫,似在为女子解忧。其中一只尤为大胆,竟扇着翅膀扑到她肩上。

  萧岚音一怔,把那鸟抓在手里确认,“寻蜂鸟?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剑南王府的“谍报员”,能追踪气味千里寻人,因这寻蜂鸟的本事,多年来王府安插在西夏的细作无一人敢叛变。

  在她愣怔的时候,树上黑影已幽幽出声:“郡主,这地方鸟不拉屎,哪里能和剑南比。”

  “…春叔?你跟踪我?”萧岚音讶然。

  黑影跳下来恭恭敬敬半跪行个礼,“不敢,还请郡主跟竟春回去。”

  这汉子面目黑犷,道一句凶神恶煞也不为过,乃是剑南王府四大高手之一的张竟春。

  张竟春老实道:“郡主这一走,少主发了好大脾气,可苦坏我们了。从前王爷在时您不懂事也罢了,现在王爷去了,怎么还耍这长不大的小儿脾气,离王爷出殡过去还不足百日啊……”

  “春叔这是什么话!”萧岚音沉痛,“陈子升算哪门子少主,我父的一条狗而已。父王刚故去他就逼我成婚,如此狼子野心你们看不出,难道要我也甘之如饴吗?”

  张竟春沉默一会才道:“主人家事竟春不当多嘴,但婚事确实是王爷的意思。王爷临终时不止告知我等兄弟,聘书与信物俱在,作假不得。郡主您要逃婚,要我等如何对得起王爷嘱托。”

  他起来重复了一遍:“就算您不愿,也请先跟我回去。”

  萧岚音冷笑,“陈子升本事过人,陛下眼皮子底下都敢派你过来,简直视王府基业于无物。我回去就是偌大家业彻底拱手送人,有去无回的事你会做吗?”

  “您与少主有误会。”张竟春道:“也罢,这些话您见到少主慢慢说吧,恕竟春无礼了。”

  话音未落,汉子碗大的拳头已然砸来。

  萧岚音心下一惊,立即以太极掌法应对。

  以柔克刚,在力气悬殊的情况下是对的。

  奈何她的路数汉子太了解,几下便要去锁她肩膀,她摆脱得艰难,也只能发了狠,一招一式夹着腾腾杀气。

  汉子笑了,“郡主还是小儿脾气。”

  他手上拳法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不着匠气精妙无比,百招内已打得萧岚音汗如雨下。

  不待她喘息,汉子近身拿住她关节,一个过背恰到好处地将人掐在地上。

  萧岚音无力反击,只能恨恨地看张竟春掏出绳索。

  “你这么把我绑回去,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张竟春只是笑笑,“郡主,你回去完父遗命,又是终身大事,陛下能说什么。难道陛下有旨,命你待在上京一辈子,不嫁人不说亲?”

夜猎(4)

  萧岚音被捆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美目看张竟春吹响陶哨。

  她父王手下人才济济,跻身四大高手的张竟春不单单拳脚出众,他是驯养飞禽的高手,为王府提供过数不胜数的重要情报。

  苍凉雕鸣自夜空中呼应,紧接着一只雄奇大鸟降落。这鸟身形甚巨,一对腿爪粗大有力,赫然是头足有人高的大雕。

  从行囊拿出一副铁链,张竟春跪地向萧岚音告罪道:“得罪了郡主,我得绑你在雕兄腿上,它会飞回驿点,由那边的兄弟护送你回府。”

  萧岚音哀求:“春叔,我从没求过别人什么,就这一次,我真的不愿和陈子升成婚,你放了我吧。”

  汉子眼皮都没抬一丝,“郡主还是不明白,这婚你愿得成,不愿也得成。自古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的话大过天,哪有愿不愿的说法。我们这一辈人盲婚哑嫁也过来半辈子,你和少主两小无猜,还有什么不满足……”

  又是那古怪的哨声,这次不远,循声跟过去,还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你勒缰下马,贴着树根听着听着不由皱起眉。

  萧岚音回剑南本是求之不得的事,巴不得她早点走,害顾珵的人也好排一排。

  但这汉子的话实在混账,听的人胸腔都要冒火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呵。这些人永远不能体会不被父母偏爱,连自己婚事都无法做主的女子的苦楚!

  好一个大过天,天就偏不让你们如意!

  你抬手拉弓。那足有一人高的大雕预感危机来临,不顾张竟春惊诧,直接抓起岚音展翅飞离。

  可惜满弦的箭飞得更快。

  入木三分的羽箭钉着大雕射入树桩,原被抓在爪中的萧岚音落地滚了两圈,倒是安然无恙。

  “谁?!”黑脸汉子厉喝。

  月光为弓弦渡上一层冷光,你自灌木后走出。

  那汉子不言,一个闪身拳头如雨点般砸来。

  他的拳古拙不工,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可巧你手边只有一柄葡萄木轻弓,以弓柄拆其招,以柔弦卸其力,招招讨不着好,汉子口中赞道:“郡主,你这帮手找的不错。”

  萧岚音目光闪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还有事要问,不准备继续耽搁下去,故意露出一处破绽诱他重击。张竟春果然上当,双拳并力向你腰侧打来,你早有防备,借着近身的机会弓弦绕住他脖颈,一个转身从后踹其关节,一脚将人押跪在地上。

  你轻笑,“你大巧若拙,我便大直若屈,这下还有什么话说?”

  汉子被勒的眼睛凸出,黑脸涨紫,萧岚音急道:“莫伤他性命,岚音愿代他向姑娘赔礼道歉!”

  本来就没想杀人,勒晕给个教训而已。

  你放开汉子,转而到下锅的粽子似的萧岚音面前蹲下。

  这位郡主满头满脸草屑,一双美目炯炯有神。

  “又见面了。”她说,“上次别后,姑娘之言如拨云见日,今又蒙姑娘援手,岚音实在…无地自容。”

  这是认出你了。你笑道:“小事,我这人俗得很,郡主只管好好报答就是。”

  解开绳索,萧岚音第一时间扶起地上汉子,拿出腰间水壶喂他润喉。

夜半无人私语时

  郡主摔着了,提前退出夜猎,六皇子不知何故也收获不佳,两大热门败北,后厨赌盘赔大发了。

  赔钱还是小事。夜猎结束后亥时二刻整,老皇帝与贵妃共寝时突发晕厥,好在经太医诊断是水土不服,不是什么恐怖的中毒。

  见顾珵衣不及带去侍疾,你十分唏嘘。

  没用的,三年后已是顾青珣坐那把龙椅,老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偏偏这件事,你又不能告诉顾珵。

  不过正好所有人都去龙床前献殷勤,方便你溜去赴萧岚音的子时之约。

  子时的涌泉殿依然是暖的,衣着单薄也不会受寒。这个时刻不起灯,浸在黑暗中抚摸墙砖上细致入微的刻字,长长一篇默念完,原来是《长恨歌》。

  萧岚音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浑身素白,提一盏宫灯,浑然不见平常的神气,你差点以为是老皇帝归西了。

  席地跪坐,萧岚音缓缓道:“幸得姑娘解围,请受岚音一拜。”言毕,整个身子深深伏到地上。

  搁以前,你指定叫她起来。但这回你带着问题来,又不能暴露动机,只好一边佯装高深不语,一边思考怎么探她口风。

  萧岚音起身时见眼前少女面色淡然不喜不悲,俨然一副世外高人模样,不禁愈发敬佩,忙道:“姑娘是岚音的恩人,此生但凡有用得着岚音的地方,请姑娘尽管开口。”

  不错,很不错。

  你意味深长道:“郡主,初见时我就直言心仪太子。你也知道,你是远来的贵客,众说纷纭,都传你会是未来的太子妃。”

  “当然。”你加紧补充:“我身世卑微,无意太子妃之位,能做个小小的良娣就满足了。我等了太子这么多年,眼看再等下去都要等老了,你大可直言不讳,我也好另谋出路。”

  萧岚音似乎没料到话题的展开,良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如姑娘今夜所闻,我父在剑南给我定有亲事,我是逃出来的。”

  萧晔是一方霸主,眼光毒辣,从上百个孩子里一眼挑走陈子升抚养,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原因,剑南王府后继无丁。

  事情发生的时候,萧岚音才6岁,陈子升比她年长4岁,读书习武什么都比她晚,却样样都迅速赶超她。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小郡主很欢喜家中又多了一位呵护她的亲人。

  可渐渐,她就没那么欢喜了。

  她受万千宠爱,三岁就是实打实有食邑的郡主,从来不需要与别人争什么。

  陈子升来了,一切就变了。他每日寅时起床,辰时随府兵一同训练,戌时回来看书,到亥时还在挑灯夜读,一日二餐从不多食。三年后剑南王就允他排兵布阵,对外公开他的义子身份。

  她的父亲,她的地位,她受到的关心,都被这个后来者分走了。

  虽是父亲亲生,府中的吃穿用度两个孩子是相同的,谁做的更好,老剑南王的目光就会倾向于谁。

  她不得不抛去富丽闲妆,每日风吹日晒,寅时起床,辰时训练,戌时背书,亥时挑灯夜读。父亲相赠镇梦的那柄重剑,她一练就练了10年,剑南的高门贵女无一人如她手上长满老茧,也无一人敢小觑岚音郡主的威名。

  可她还是不如陈子升。

  即使已经拼尽所有,使出吃奶的力气,所有人还是更认可陈子升。

  她承认,他天赋好,悟性高,吃苦耐劳,能和兵士住在一起,比她有天然的优势。

  有这样的对手,她也愿意付出加倍的努力去弥补,去磨练。

拈酸

  从涌泉殿出来足足有一刻钟,你确定自己迷路了。行宫的路见了鬼不仅长的差不多,还越走越热烘烘的,再好性子的人走上一刻钟也要着急,那路就差从缝里向上喷气了。

  摸着黑绕半天,衣领全沁湿了。

  不能再走了,你以手扇风,识时务地进了一间最近的小殿,预备合衣睡一晚,天亮再找人带路回顾珵那。

  然而闭目卧地,不一会就汗流浃背,更听得后院叮咚水声。你爬起来拨开门一看,槛后的院里堆了一圈嶙峋怪石,正中是个乳白色汤池。

  难怪这么热,原来附近就是行宫温泉,

  再细看,池畔草木扶疏,水上落花引得彩蝶共舞,月光中沐浴水烟的男子似曾相识。

  瞌睡来了送枕头,你大喜过望地跑向他,“阮郁,你怎么也在……”

  不知哪个捣蛋鬼扔了鹅卵石在这,你维持着惊喜的表情一脚滑进水里。

  池水温热,青年的手更热,带着你的腰不容置疑往怀里仰。

  你刚从水里站起来,他低头就亲了上来。

  “唔……”

  有力的手,湿润的唇,那双凤眼里的探究,所有感官都在放大。

  你脸一红,恼怒地猛然推开他,“大晚上发疯啦?”

  上上下下将看你看遍,青年眼神别有深意:“不是吗?”

  “什么?”

  “专程来找下官,”他脸上有自嘲,“不就是为了这种事吗?”

  天啊,这个阮郁哪都有他也就算了,现在已经到非礼完还颠倒是非黑白的地步吗?

  你板起脸,“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里是龙泉宫。”他深深地凝住你。

  “那怎么啦,顺路进来就是专门来找你啦?”

  “好嘴硬。”不放过你的任何一个表情,青年反问:“龙泉宫是御池,难道管公公也在夜猎得了名次,有陛下亲准?”

  哦,忘记这茬了……

  你这下硬气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地辩解:“那个,我迷路了,还好撞见你在这,这不是有缘嘛。”

  他凉凉道:“下官今日听闻一桩趣事,有女子冲冠一怒为蓝颜,为六殿下在昭阳殿和萧郡主大打出手。”

  “什么,谁在乱传,”你下意识反驳:“我当时明明说的是为了太子!”

  阮郁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阴阳怪气起来,“又是闯林场,又是大打出手,下官觉得公公还是和六殿下比较有缘。”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和阮郁说这些有的没的啊。

  “原来如此,”你想明白了,“你是故意带阿珵去找萧岚音的。”

  “是。”他眼中的情绪像一口深潭,“所以,能不要这样吗?”

  “什么不要这样,哪样?”你满头雾水。

吃醋

  只要阮郁用很可怜的神情说话,你就会害怕。上一次要你承诺嫁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神情,结果就是快把你逼疯了。

  他的可怜像降到脖子上的枷锁,逼着你俯首屈膝抛舍自我,只剩本能摇尾乞换他开心。

  可你的本能是爱自己,任何时候都最爱自己。

  所以你知道了,阮郁很特殊,他有让你改变的能力。你因他无法脱离生老病死感到痛苦,因误会他丧命生出杀心。

  老爹死了,世上无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阮郁可以,不是因为他比老爹强,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让你妥协让你改变的“能力”。

  现在这个男人看似可怜地说能不要这样吗,其实只是又要改变你。你清楚地夹在当中,既答不出话,也做不到转身离去。

  池子里僵持着,不知谁先逸出了一声叹息。

  他走过来,不容置疑地亲吻你的嘴唇、锁骨,像娼妓一样放荡讨好、勾引欲望。

  温泉蒸得人满眼水汽,你背靠砌池的瓷面,两条腿浮在水上,迷茫地接纳青年的亲吻。

  唇齿相依,鱼水极乐。

  坚硬一点一点抵入了,你哼出声。

  他明明已使了这些取悦女人的手段,却还要执着地俯下身,“一颗真心落在大人身上,阮某认了,大人的真心又在何地?”

  灵台瞬间清明,有个念头说,不能再继续了,这个人刁钻倔强太要强,总有一天会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

  “走开。”你喘息,艰难地去推他,“走开,别…别动我。”

  阮郁脸色惨白,下巴犹坠着方才情动的汗珠。

  你抱着湿透的双臂疲惫上岸。

  “管平月,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他在身后叫你。

  你点点头,足矣。

  他又说:“骗子。”

  你受不了了,捂住耳朵大喊:“阮郁,最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你根本不懂我!”

  说罢就像一头发狂的小兽,赤脚在夜色中狂奔。

  皇帝病倒,下面人不敢隐瞒,奏了急报入东宫。

  顾青珣亥时五刻起的身,快马加鞭赶到承德,两个时辰的路硬生生压在一个时辰内。

  召见行宫太医,亲自验过皇帝的饮食起居、病案后,太子的目光转到一旁打帘的大宫女连翘身上。

  “明知陛下路途劳累,晚膳还诸多腥辣不克化的东西,你们怎么伺候的?!”

  连翘扑通一声跪地,“太子恕罪,晚膳是行宫的人准备的,奴婢真的不知情,行宫明明一早收到消息还如此大意…”

  “搜。”顾青珣微一抬下巴,金吾卫冲进伙厨、灶房一通翻捣,片刻后回未发现异常,但有两大包袱骰子并牌九藏在碗柜里,显然常设赌局。菜品与账目也对不上,行宫里消耗再大,不至于少了这么多。

  “聚众赌博、玩忽职守,今夜孤不来,真要被你们瞒天过海了。”顾青珣冷哼,“再查,涉事人一律按宫规处置。”

  连翘听得胆寒,行宫远离京师,上夜时喝酒赌博已成了习惯,这种事一向法不责众,真要查下去,怕只有山脚两个石狮子能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