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世界是灰色的

从厉家馆出来，电梯一路向下。

陈诺挽着方敬修的手臂，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饭桌上的事。

那盘凉了的蟹肉，那些轻飘飘的蠢，那个人死了。

上车后，方敬修启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车位。陈诺看着窗外倒退的立柱，忽然开口：“修哥。”

“嗯？”

“刚才饭桌上那个人……那个钻石血的。”她顿了顿，“你怎么想？”

车内安静了几秒。

方敬修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坡道，轮胎碾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你怎么想？”他没回答，反问。

陈诺抿了抿唇：“我觉得……他们不该那样说。人死了，说人家蠢，说人家活该。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坡道尽头是收费岗亭，方敬修的车牌直接过。

深夜的中州，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淌。

方敬修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知道我今天在饭局前，听到什么吗？”

陈诺侧头看他。

“隔壁部门的朋友跟我聊了几句。”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表情看不太清，“说现在民众越来越聪明了，不听那一套了。”

陈诺一愣。

“以前号召献血，喊两句爱国口号就行。现在不行了，问你这血去哪了，给谁用了，有没有卖钱。”方敬修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最近又在推什么稀有血型筛查，好多人直接拒绝。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做工作，人家一句话怼回来，筛查出来干嘛？当移动血包吗？”

陈诺想起那个死在家里的男人。

“所以那些人怎么说？”她问。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打了右转向灯，变道。

“他们说，那个人死得不冤枉。”

陈诺瞳孔微缩。

“不是那个意思。”方敬修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不是说该死。是说，他那种情况，死是大概率事件。”

“为什么？”

“因为他被盯上了。”方敬修的声音依旧平静，“那种血型，全国可能不超过二十个人。有钱人等着换血续命的，药企等着做研究的，黑市等着炒高价的。他被筛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陈诺攥紧了安全带。

“筛查系统是联网的。”方敬修继续说，“上面能看到，医院能看到，有些够得着关系的人也能看到。一个月，足够信息转八百圈。他拒绝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拒绝不了，就会被安排。”

“安排？”

“安排他进某个医院疗养，安排他定期献血，安排他自愿配合治疗。”方敬修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运气好的，给笔钱，养起来；运气不好的，直接失踪。偏远地区的黑血站，很多稀有血型就是这么来的。”

陈诺后脊发凉。

她想起饭桌上沈容川那句话，要么交出去换点好处，要么被人惦记到死。

当时她觉得冷血。

现在发现，这是实话。

“所以他真的……”她艰难地开口，“真的是被……”

“不知道。”方敬修打断她，“也许是被害，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自己想不开。这不重要。”

“不重要？”陈诺声音拔高了一点，“一个人死了，不重要？”

方敬修终于侧过头看她。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影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对我来说，当然不重要。”他说，“我不认识他，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对另一些人来说，重要。比如那些等着他血救命的人。”

陈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那些人会愧疚吗？”方敬修回过头，继续开车，“不会。他们只会觉得可惜，这么稀有的资源，怎么就没了。然后继续找下一个。”

陈诺沉默了很久。

车在高架桥上飞驰，底下是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