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困难重重
下午四点多，淮市唯一具备涉外接待资格的宾馆门前，悬挂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热烈欢迎中外来宾。
风有点冷，横幅被吹得微微鼓荡。
宾馆门前的路面早已清整干净，两侧站着身着便装的外事安保人员，神情肃穆，默默守着秩序。
淮市的迎接队伍整齐立在台阶下，场面严肃庄重。
市里原老二现老大、老马、分管工业外经的领导站在最前排正中位置，衣着笔挺，神色沉稳。
市外办主任、科委主任、经委主任紧随其后，个个站姿端正，静候不语。
淮市记者拿着照相机站在四周。
王旭东牵着苏清晏，旁边站着王老头，王建国，张英，他们衣着整齐的站在领导队伍侧后方稍远些的地方安静等候，不抢镜、不越位。
今天这是非常严肃的场合，站哪里，怎么站，说什么，一切都有规定。
宾馆大门敞开，门廊灯光明亮，整条路上安静有序，只等远处车队驶来。
没过多久，路口传来汽车平稳的引擎声，几辆黑色轿车和几辆省里的豪华大巴依次驶入视线，缓缓滑到宾馆门前停下。
最前面一辆轿车车门率先打开，下来的经贸部特派员，以及京城科委技术审查干部，他们两人是此次涉外技术谈判的负责人。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省外经贸厅副处长、省科委外事干部，省里的陪同干部也一并跟外宾车队抵达。
淮市领导立刻上前，与这些干部简短握手致意，记者拍照，流程丝毫不乱。
紧接着，外交口领导带着队伍下车，刘茵正在其中。
京里和省里记者紧随其后。
最后下车的是外宾代表团，美国dec公司亚太区业务总监作为本次外商总领队，率先迈步而出，西装革履，神态干练。
他身后跟着王安电脑中文系统事业部负责人、微软树上、苹果代表、ibm技术调研代表，构成美方核心团队。
再往后，是日本nec海外事业本部课长、富士通东南亚区负责人、oki终端业务代表，以及宏碁、hk中文系统集成商的代表。
老马作为主迎人，上前与dec总监握手寒暄，外办专职翻译在旁流利传译，市老大在旁微笑致意，礼数周全。
部里与省里领导站在市领导身侧，全程陪同迎宾。
寒暄片刻，外办主任特意侧身，引着外宾总领队走到王旭东面前，声音清晰：“这位就是标准拼音输入法的技术发明人，王旭东。”
美方总监看着眼前的少年，没有一丝惊讶，微笑地伸出手。
“nice to meet you, mr. wang. i’ve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meeting the inventor of such an excellent input system.”
(很高兴见到您，王先生。我一直期待着与如此优秀输入系统的发明者见面。)
王旭东从容抬手，与对方轻轻相握，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场。
“nice to meet you too, sir. i hope our cooperation will go smoothly.”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先生。希望我们的合作能顺利进行。)
记者们咔嚓咔嚓不停照相，画面定格。
简短的迎接仪式完毕，部里、省、市三级领导在前，外宾代表团居中，王旭东一家跟在队伍末尾，一行人依次走进宾馆宽敞的大门，准备进入会议室，开启这场备受瞩目的输入法全球技术授权签约。
是的，技术授权，不是专利授权，因为专利刚过检索，还没拿到。
截止目前，马上就现场签约了，王旭东对自己能拿多少钱还一无所知，市老大和老马倒是知道价格，但他们俩口风紧的很，下午王旭东问他俩能卖多少钱没一个回答的。
他俩笑着说这属于内部机密，反正价格高的吓人。
王旭东点头，行，马上我就知道了，你们还内部机密，可以，下次你俩问我什么问题我也给你们整个王家内部机密。
还给我卖关子，价格能有多高？
顶天了十万块钱，也就山货店和五个黄金铺位两个多月的收入，这就吓人了？
然而他还是想得太少了。
当众人在会议室依次落座，摄像机打开。
市外办主任将一式多份的中英文合同文本轻轻推到桌前，先由经贸部特派员示意，再由老马转向王建国夫妇，正式通报。
“王建国同志、张英同志，经过我方与多家外商正式谈判，最终确定，王旭东同学这项标准拼音输入法，全球非独家技术授权总费用为五十七万美元。”
话音落下，王建国瞬间僵在座位上，张英捂住了嘴，连一旁见惯世面的王老头都猛地挺直了腰，眼神发直。
苏清晏微微一笑，对这个数字只是微微惊讶，心里就被弟弟好厉害这个想法填满。
王旭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卧槽，五十七万美元，然后快速心算。
现如今1美元 ≈ 2.9367人民币。
57万美元就将近167万。
王旭东感觉头有些晕，八五年就这破东西能卖出来将近167万？
他怎么就不信呢。
下意识看向刘茵，想得到一个肯定答复。
刘茵一直注视着王旭东表情，见此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
其实她得知这个数字时也是惊讶的，按照她和同事的猜想顶多也就卖个十多万，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没想到最后竟然卖了五十七万。
她回家问他大伯，她大伯说了几个字，竞争、普及、天才，她恍然大悟。
一旁的经贸部特派员王家人呆若木鸡的样子，轻嗽一声，把场面拉回正式流程。
“这笔外汇收入，按照国家技术出口相关规定办理，授权费用全额归技术发明人家庭所有，市里和省里不截留、不提成，相关手续我们会全程协助办结。”
老马也跟着补充：“外汇按官方汇率结汇，也可以根据政策申请部分留存，具体怎么处理，咱们会后再商量。今天先把合同走完，各方签字生效。”
工作人员随即把笔递了过来。
因为王旭东尚未成年，合同监护人签字栏，先由王建国写下名字，再由张英副签。
王老头……嗯，这种场合他的签字没用，无法律效应。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都有些发红，气的，王建国这狗东西签字能有他有用？这不瞎规定吗，爷爷不比爹大？
王建国和张英回过神来，握着笔微微颤抖，他们到现在还没算明白，57万美元是多少人民币。
等签完了，他们又失神了。
轮到王旭东本人在“技术发明人”一栏落笔时，他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美方总监、日方代表、港台厂商依次签字盖章，合同正式生效。
合同一式几份全部签完、盖章落定，全场响起礼貌而正式的掌声。
市外办主任先起身，示意流程继续。
“接下来，进行技术交接备忘，然后由我方安排合影，之后是正式招待晚宴。”
科委的技术官员开口，对着外商与王旭东说。
“技术核心方案后续由专人对接移交，今日只做交接确认，不涉及细节演示。”
接下来老马起身简单的讲了几句，欢迎外商来淮投资合作，肯定青少年发明成果，支持技术出口创汇之类。
美方总监也用英文简单回应，称赞技术优秀、期待合作。
全程由翻译同步。
随后工作人员就位，领导和外商还有王旭东一家站好，咔嚓几声，合影完成。
正式签字流程结束。
……
偏厅里。
偏厅里，张英正用力锤王建国，一拳接一拳，砰砰的，跟擂鼓似的。足足锤了十几下，她才握着发疼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将将.....进一进一百六十七万？”
王建国捂着胸口，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抱起张英，对着嘴“吧唧”亲了一口，抱着她转起圈，狂喜。
“我没做梦，发了，发了！咱家发了！百万元户啊，咱家成一百六十七万元户了！”
王老头此时还在为自己没捞到签字耿耿于怀，闻言小声喝骂:“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赶紧坐好，张英你也是，领导和外商还在隔壁谈话，随时都能进来，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王建国两口子被老头一训，也回过神，这不是家里，得注意影响。赶紧在沙发上坐好，端端正正的。可俩人看向儿女的眼神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谁家八岁孩子能赚一百多万？我儿子能！谁家闺女七岁就被协和抢走？我女儿能！
苏清晏握着王旭东的手，看着父母那副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侧过头，凑到弟弟耳边，声音轻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弟弟，千万不要骄傲自满呀，千万不能迷失在这点钱里，这才刚刚开始呢。往后还有更大的舞台，更远的路。”
王旭东听完，哭笑不得。行吧，你还教育上我了。不过他知道丫头是为他好，便正了正脸色，认认真真地点头：“放心吧姐，我肯定不骄傲。答应你的事，我还记着呢。”
苏清晏嗯了一声，弟弟说不会骄傲那就不会骄傲，她信。
过了片刻，偏厅门被推开，王家人都站了起来，还以为是领导和外商进来了。结果进来的是刘茵，笑吟吟的，一进门就先跟王老头打招呼：“叔。”又冲王建国和张英点点头，“哥，嫂子。”叫得自然，跟回自己家似的。
今年寒假丫头去首都之前，王旭东让老头买了挺多东西，一起带了过去。丫头就代表他和王家，把那堆东西送到了刘家。
等丫头回来的时候，刘家也回了礼。
过年时两家还通了电话，秃老头和王老头在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夸，一个说“您老教育得好”，一个说“哪里哪里，是您家底子厚”。聊得热热闹闹的，跟多年老交情似的。
王老头果然没把秃老头的身份当回事。你退休前官大又怎样？你家都是大干部又如何？他王启才这辈子没求过谁，也从来没指望过谁，大孙子孙女除外。
你官大是你的事，我过我的日子，该处就处，该来往就来往，不卑不亢的，反倒让秃老头高看了他一眼。两家就这么处着，不远不近，反倒处得舒坦。
打完招呼，刘茵照例蹲下凶巴巴的对苏清晏说:“喊姐姐。”
苏清晏歪着头也按照惯例小声喊了一声“阿姨。”
流程结束，刘茵坐到沙发上表情严肃的看着王旭东。
“旭东，有几个情况和你说下。”
王旭东微微点头，侧过身听着。王家人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王建国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寻思这钱难道要收回？不给了？签字就是走个过场？
他正瞎琢磨着，刘茵开口了。
“第一、上面考虑到这是个人国家级技术成果，特批给你申请10万美元的外汇留成额度。以后旭东你出国，或者需要用外汇，凭市里证明，优先批汇、直接换汇，不用等指标。”
王建国心里松了口气，不是钱全部没收，阿不是，上交，那就行。
王旭东眼睛亮了，好事啊，有额度那去香港炒股本金就更多了，就是不知道这样犯不犯法。
“第二、结算外汇会在3–7个工作日内到账中国银行账户。”
刘茵顿了顿，看向王建国和张英，“大哥大嫂，旭东未成年，这笔钱将由你们代收，没有存折的话明天就去办一张。”
王建国点点头，张英也跟着点头。王老头坐在旁边，琢磨去哪买个保险柜，存折放大儿子大儿媳手里他不放心。
正式事情说完，刘茵表情缓和下来，靠在沙发上说起了另外几件事。
“旭东啊，那个微软树上，还有苹果的代表，你们可得注意着点。”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在美国时树上就不是真心要授权，赵阅帮我打听了下，旭东，赵阅你还记得吧？”
王旭东点点头：“记得，刘姐你继续说。”
“赵阅打听到，微软现在主力还是dos系统，全球市场以英文为主。你的输入法对他们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内部就这么说的。”刘茵的声音沉下来，“苹果也是，他们那个macintosh刚发布，主打图形界面，对非英语市场尤其是中文投入几乎为零。”
她的表情又严肃起来，盯着王老头和王建国夫妇，正色道：“叔，大哥大嫂，我不知道旭东跟没跟你们说，这些资本家就没安好心。他们这次过来就想忽悠你们同意旭东去美国留学，嘴上说一切都给便利，还给钱，但他们会让你们签一大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