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朱由检咽下最后一口,接过茶盏抿了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日子,”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空了的碗碟上,“就数这顿吃得踏实。”
“田姐姐的手艺是真好。”
阎嫚儿接话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她自己似乎没察觉。
“谢陛下、娘娘抬爱。”
田秀英低下头,看见自己交握的手。
指节有些发白,她悄悄松了力道。
欢喜是有的,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小团白气,暖了片刻手心就散了。
妃子的名分她不敢想,但这一餐饭既然能入天子的口,往后在这重重宫墙里,总归能寻到一处安身立命的角落吧。
日影又挪了一寸。
朱由检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前头还有折子等着。”
他对阎嫚儿说,声音放低了些,“你歇着。”
“臣妾……恭送陛下。”
那话语尾音拖得有点长,像舍不得断的线。
“夜里再来瞧你。”
他转身时袍角划开一道弧线,“王承恩,随朕走。”
脚步声渐远,穿过永和宫的庭院,消失在朱红门廊的拐角。
阎嫚儿还立在门槛内,脖颈微微前倾,望着空荡荡的廊道。
“娘娘,”
田秀英走到她身侧,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人影都瞧不见了。”
阎嫚儿猛地回过神,脸颊倏地红了。”姐姐你……”
她跺了跺脚,转身就往殿后走,裙摆扫过光洁的地砖,窸窣作响。
东暖阁里炭火盆烧得正旺,空气里有种干燥的木料气味。
朱由检刚在御案后坐定,门外就传来沈炼压低的禀报声,隔着门板,有些发闷:“陛下,卢大人与孙大人已至宫门,求见圣驾。”
“传!”
这个字吐得又快又急。
香炉里那支线香才燃到一半,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便跟在王承恩身后进了屋。
袍角还沾着京郊的尘土,他们躬身时,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
“臣等恭请圣安。”
“朕安。”
朱由检抬手虚扶,“赐座。”
两人几乎同时后退半步,又要行礼。
“坐吧。”
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不容推拒的意味,“朕的臂膀,不必拘这些虚礼。”
“谢陛下。”
他们这才侧身坐下,腰背仍不敢完全放松。
“已派人去请孙师傅了,”
朱由检的目光掠过他们肩头,望向阁门外灰蓝色的天光,“稍候片刻。”
话音落下不久,廊下便响起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承宗迈过门槛时,带进一股初冬傍晚的寒气。
门轴转动带起细微的吱呀声,孙承宗的靴子刚跨过门槛,膝盖便习惯性地向下弯去。
座上的人影抬了抬手,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免了。
坐。”
那只抬起的手在烛火摇曳的光晕里显得苍白,指尖虚虚一点下首的椅子。
孙承宗动作顿住,袍角在空中滞了一瞬,终究还是直起身,依言落座。
屋里早已坐着两人。
年轻的皇帝没有寒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像在清点物件。”你们,该是认得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沉了沉。
左侧身形清瘦的官员率先起身,右侧那位也跟着站起。
两人几乎同时拱手,话音叠在一处:“下官孙传庭(卢象升),见过孙阁老。”
“不敢当,二位请起。”
孙承宗没有坐着受礼,肩膀微微前倾,算是还了半礼。
檀木椅被他动作带得轻响。
“认得便好。”
皇帝没容空隙,话锋已转。
他端起手边的瓷盏,凑到唇边,却没有立即喝,热气模糊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西北的乱子,不能再拖。
昨日,朕已命孙师傅总领军机处,专理山陕军务。”
他啜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茶盏时,瓷底碰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视线落在孙传庭脸上,又滑向卢象升。”赈灾要加码,兵,也要练。
孙传庭,你去西安。
赈灾,练兵,两件事一并办。
卢象升留在京城,给朕建一支新的京营。”
话说完,他向后靠进椅背,阴影重新爬上他的眉眼,只留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静静等着。
先开口的是孙传庭。
他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平稳:“陛下,新军……规模几何?”
“各十万。”
回答来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年轻的皇帝甚至向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案上,“要什么,现在便说。
朕,尽力给。”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搏动,也能感到身旁卢象升屏住的呼吸。
屋角铜兽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接近房梁时才散开。”粮。”
他终于说,字音咬得很实,“还有银。”
“每人,三十万石粮。
两百万两白银。”
皇帝报出的数字,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这只是养兵、训兵之资。
刀甲、火器,朕从内库另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