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朕准你移封他处,准你带走王府历年积蓄,你便是这样回报朕的?你是存心要让河南的百姓揭竿而起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
“朕倒要问问,河南乱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嗯?你们离京前,朕反复告诫,不得侵扰地方,不得苛敛百姓——你是怎么做的?朕当初与你说过的话,你是全忘了,还是觉得朕年纪尚轻,便可随意欺瞒?”
“臣罪该万死!”
“你有罪无罪,不是朕说了算。”
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有大明律例,有祖宗的训诫。
朕会让宗人府仔细查证。
是你的罪,你逃不掉;不是你的,朕也不会硬扣在你头上。”
他转过身,望向殿外被宫墙切割的一方天空。
原本他并不愿对这些宗亲过于严苛——既然已经议定将他们移封海外,到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爱如何便如何,只要不再祸害大明的疆土与子民。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福 ** 回到洛阳,便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甚至强逼民众随他远徙。
这分明是在临行前,还要给朝廷挖一道深堑,给这江山埋下祸根。
福王依旧伏在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年轻的 ** 俯身靠近,衣袖带起微弱的气流。
“王叔积攒那么多银两,究竟打算用在何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深井,“我记得您就藩时, ** 赏下的田庄与库银已经堆满府库。
扬州盐税、川蜀茶课,年年都有分成送入洛阳。
这些……还不够么?”
锦袍下的身躯纹丝不动,仿佛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皇帝直起身,走回鎏金椅坐下。
檀木扶手上雕刻的龙鳞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目光扫过殿中其余那些穿着亲王服饰的身影。
“今日召诸位进京,并非问罪。”
他停顿片刻,等待所有视线都聚集过来,“是让你们准备移藩。
地方已经选好了。”
坐在左侧首位的周王立刻站了起来。
冠冕上的珠串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陛下说的,可是东瀛那边……”
“福建水师三日前已拔锚北上。”
皇帝截断了他的话,“月底前会抵达登州。
这次不用你们自己招募兵卒——交给你们的封地,会是已经清理干净的土地。”
殿内响起一片衣料摩擦声。
几位亲王交换着眼神,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己府里那些刚凑齐的护卫连刀都握不稳,若真要跨海去抢地盘,恐怕连浪头都还没见着就得喂鱼。
现在皇帝愿意出兵,简直是旱天里落下的雨。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叩谢陛下恩典!”
“先别急着谢。”
御座上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朝廷可以派兵,但军费得你们自己承担。”
话音未落,原本趴在地上的福王猛地抬起头:“臣愿捐银一百万两!充作军资!”
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
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玉带,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数目像块巨石砸进水面,溅起的浪花打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年轻的 ** 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在心里给这位王叔记了一笔——贪墨的手伸得再长,关键时刻倒是很懂得如何抛砖引玉。
既然皇叔都拿出这个数,那些血脉更远的宗亲们,难道好意思给得少么?想要肥沃的封地,总得先让人看见诚意。
“王叔怎么还跪着?”
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些许亲昵,“快起来,坐下说话。”
殿内众人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靴尖上绣的云纹。
有人喉结滚动,把涌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
刚才还恨不得把人拖出去治罪,听见银两数目就立刻换了口气。
这变脸的功夫,简直比戏台上的伶人还要娴熟。
周王咬了咬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臣……也愿捐一百万两。”
有了第一个跟从的,后面就顺畅多了。
其余几位亲王陆续开口,报出的数字在空旷的大殿里碰撞回荡。
窗外的日影悄悄偏移了一寸,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
朱由检在心中盘算片刻。
短短时间内便有八百万两白银入账,这比任何劫掠都要迅速。
眼见河南诸王中除唐王外都已应允出资,他转向身侧的王承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传膳。
今日朕要与叔伯兄弟们共饮几杯。”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召郑芝龙入宫。
让他来给宗亲们讲讲东瀛的详情。”
酒菜陆续呈上时,朱由检抬手示意诸王入席。
他的目光落在福王身上,朝自己身旁的空位指了指。
“福王叔,坐近些。
稍后郑卿讲述时,您也好听得真切。”
朱常洵依言挪步过去,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只想离御座越远越好,谁能料到这位侄儿下一刻会不会又寻由头发难。
当最后一道菜肴摆妥,郑芝龙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他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平身吧。”
朱由检端起酒杯,“今日唤你来,是要你为诸位王爷细说东瀛的风土物产,也好让大家安心。”
郑芝龙谢恩落座。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请满饮此杯。”
皇帝举起酒杯,“预祝征倭之战,马到功成。”
瓷杯相碰的轻响接连响起。
待到酒过数巡,朱由检放下筷子。
殿内随之安静下来,所有视线都投向那位水师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