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
他爬起来时,膝盖骨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轻响。
书房门合拢的声响尚未散尽,书架后便转出三个人影。
袁可立捻着胡须,孙传庭垂手而立,沈炼则直接向前跨了半步,衣袍带起微弱的风。
“孙阁老,”
沈炼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刮过砚台,“陛下旨意是盯紧祖大寿。
您方才那番话,等于将锦衣卫的眼线都撤了。”
孙承宗没有回头,只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
窗外树影在他肩头晃动。”若有追究,老夫自会担待。”
“稚绳,”
袁可立走近两步,眉间皱痕深如刀刻,“老夫亦不明白。
你明知祖家手脚不干净。”
老人转过身,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都是战场上流过血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老夫不愿看他们走绝路。”
沈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祖大寿与东虏暗通款曲,证据已在路上。
这等事,卑职瞒不住,也不敢瞒。”
孙承宗闭了闭眼。
他何尝不知?但辽东的防线像张拉满的弓,祖家几兄弟便是绷紧的弦。
此刻若斩断一根,整张弓都可能崩裂。
他仿佛已听见关外风雪里即将爆发的马蹄声。
* * *
三骑踏碎官道残雪,各自领着亲兵分道扬镳。
祖大寿回到锦州城时,天色已如泼墨。
他没卸甲,径直走进书房,铁鳞摩擦的窸窣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祖大乐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兄长背对门站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孙阁老召见,究竟为何?”
“问罪。”
祖大寿吐出两个字,像吐出冰碴,“问我祖家之罪。”
“罪?”
祖大乐愣住,“我们何罪之有?”
“拥兵自重,私通建州。”
祖大寿终于转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灯苗,“朝廷知道了。”
祖大乐倒抽一口冷气,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孙阁老……如何处置?”
“他说,到此为止。”
屋里静了片刻。
祖大乐肩膀松下来,可这口气还没吐尽,又听见兄长低沉的声音:
“我不信。”
三个字砸在地上,比铁甲落地更重。
祖大乐抬眼,看见兄长脸上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神情,只有一种熟悉的、野兽嗅到陷阱时的紧绷。
祖大乐看向兄长,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别忘了李家、麻家,还有戚家军的下场。”
祖大寿的语调平缓,每个字却像冰锥般扎进空气里。
只这一句,祖大乐便全懂了。
何止他们祖家?远在辽东的毛文龙,不也悄悄养着自己的兵,把队伍攥成铁板一块么?说到底,是朝廷先让握刀的人寒了心。
戚家军那件事尤其刺骨——仗打完了,该发的赏银迟迟不见,反倒等来一场 ** 。
两千多条性命,刚在战场上挣得功勋,转眼就被自己人抹去。
这样的惨事,在 ** 年间的边镇早已不算新鲜。
将军们把兵权抓得死紧,无非是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推上那道坎。
祖大乐喉结动了动,又问:“那……眼下这一步怎么走?”
“面子上总得糊弄过去。”
祖大寿揉了揉眉心,“空额的名册清一清,交给钦差,算是交代。”
“可清了空额,咱们自己养的那些人……粮饷就接不上了。”
“先用家里的银子垫着。”
祖大寿闭上眼,“容我再想想。”
头疼的不止他一个。
这年头,领兵的人靠的是私蓄的家丁,粮草军械多半从空饷里抠出来。
朝廷的银子淌过手,留下几成,养自己的刀——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建奴那边……”
“互相利用罢了。”
祖大寿截住话头,“我们没给过实在的好处,厂卫抓不到把柄。
这段日子先别联络,等风头过去。”
祖大乐点头应下,转身去办核查的事。
兄弟俩都没料到,那位亲外甥吴三桂,早已备下一份厚礼。
一份足以将祖、吴两家烧成灰烬的厚礼。
同一天,赵率教与满桂回到营中,也开始彻查空饷。
这种事在大明军镇里平常得像吃饭喝水,哪支队伍没几个虚报的名额?就连京营也曾是这般光景。
根子出在朝廷定的规矩上——文臣压着武将,本就是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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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其实早被大明的皇帝们看见过,可谁也没能解开这个结。
勋贵和天子手里的兵权,是在土木堡那一战后彻底碎掉的。
无数勋贵死在关外,皇帝成了俘虏,五军都督府渐渐成了空架子。
从那天起,立国时的规矩便彻底变了味。
码头上的人们听见悠长的号角声从海面传来,便知道又有船要进港了。
最近这段日子,天津港与东瀛及海外之间的船只往来几乎没有停歇。
每日都有商船从这里启航,也每日都有船回到这片喧嚣的水域。
离港的船上满载着瓷器、茶叶、丝绸,甚至还有成箱的书籍;归来的则运回难以计数的金银、粮食,或是大明境内紧缺的各类矿石。
若是见到船舱里卸下成箱的银两,不必多问,那定是从东瀛返航的船——如今整个大明,谁不晓得东瀛之地盛产金银?
船只缓缓靠岸,市舶司与检校司的人手早已出动,开始清空泊位附近的闲杂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