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分

“但我还是希望他被抓住。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其他人知道，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郁欢看着他，没有说话。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了，林纾端着一盘刚烙好的春饼走出来，热气腾腾的，面皮金黄，薄得像纸。

“吃饭了。”林纾说，“别聊那些了。今天春分，好好吃顿饭。”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春饼，炒合菜，酱肉，黄瓜条，葱丝，甜面酱。林纾把一张春饼摊在盘子里，夹了一筷子合菜，放了几条酱肉，几根黄瓜条，一点葱丝，抹上甜面酱，卷起来，递给丰寒城。丰寒城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好吃吗？”林纾问。

丰寒城点点头。

“好吃。和妈做的一个味道。”

林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低下头，又卷了一张，递给沈郁欢。沈郁欢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软糯，合菜鲜嫩，酱肉咸香，黄瓜清爽，葱丝辛辣，甜面酱醇厚。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像春天本身。

她慢慢地嚼着，想着顾婉清。她会不会也在某个春分，坐在这个餐桌前，给她的儿子们卷春饼？她会不会也笑着说“好吃吗”？她会不会也看着窗外，想着那些没有回来的人？沈郁欢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那些没有回来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还没有。但坐在这里的人，都在好好地吃着这顿饭。

吃完饭，沈郁欢帮林纾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周景行的事，寒州跟你说了？”林纾问。

“嗯。说是在曼谷被人看见了。”

林纾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回来的。”她说，“不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他除了回来，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的钱没了，他儿子不认他了，他的那些关系网，跑的跑，散的散。他在外面，什么都不是。”

她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沈郁欢。

“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

沈郁欢接过碗，擦干，放回橱柜里。

“你恨他吗？”她问。

林纾想了想。

“恨过。恨了很多年。恨他对寒城做的事，恨他对婉清姨做的事，恨他把我当成棋子。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她把手擦干，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面。

“走吧。出去喝茶。”

那天下午，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那些嫩绿的叶子照得发亮。五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茶是金骏眉，还是那个味道，金黄透亮，入口温润。沈郁欢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里倒映着她的脸，和第一次在这里喝茶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眼睛是躲闪的，是不敢看人的。现在的眼睛是平的，是直的，是敢于看着任何人的。

“沈郁欢。”丰寒州叫她的名字。

“嗯。”

“下周，基金会有个活动。去一趟城东的福利院。赵丽华联系的，她说那家福利院条件不好，孩子们缺很多东西。基金会批了一笔钱，给他们买了一些书和衣服。你想去吗？”

沈郁欢想了想。

“去。”

“我也去。”周明远说。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林纾给他织的，和丰寒城那条围巾一样的颜色。

“你明天还要上班。”丰寒州说。

“请半天假。我想去看看。”

丰寒州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郁欢离开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她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墙头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新长出来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蜷在她掌心里，边角起了毛，颜色已经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她轻轻握住它们，在心里说：顾阿姨，春天来了。桂花树发芽了。腊梅开了。水仙也开了。你种的那些花，都会开的。你等的人，都在好好地过日子。你放心吧。

她走出巷子，站在街边。远处的金融区，丰氏大楼的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像一柄发光的剑。她看着那栋楼，想起第一次去时的样子。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外听林纾和周董议论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现在她不怕了。不是因为什么都不怕了，是因为知道怕也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等的人，还是要等。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身后，丰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的巷子里像一盏小小的灯塔。她走出去很远，回过头，那盏灯还在。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春分过了。白天越来越长，夜越来越短。那些在冬天里睡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