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枝叶

从山区回来的第二个星期，沈郁欢收到了一张照片。不是寄来的，是山区小学的校长用手机发来的。照片上是一棵小桂花树，树干细细的，枝头上挂着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微微发亮。树旁边站着十几个孩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踮着脚尖。小花蹲在最前面，手轻轻扶着树干，像是在护着它。孩子们都笑着，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树活了。孩子们也活了。”

沈郁欢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孩子们也活了。她想起第一次去山区小学的时候，那些孩子站在操场上，排着队，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希望落空的光。他们收到了信，收到了画，收到了陌生人寄来的礼物。他们知道有人在想着他们，有人在乎他们。他们活了。不是身体活了，是心活了。

她把照片拿给小月看。小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摸小花的脸。

“沈老师，小花笑了。”

“嗯。她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你也是。你笑起来也好看。”

小月抬起头，看着她。“沈老师，你笑起来也好看。”

沈郁欢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桂花香，但它在那里。

那天下午，沈郁欢去丰家吃饭。她把那张照片给丰寒城看。他接过手机，看着那棵小桂花树，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寒城，你种的树，活了。”沈郁欢说。

“不是活的。是孩子们养的。他们浇水，施肥，跟它说话。它才活的。”

“但你先种的。没有你种，他们养什么？”

丰寒城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纾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吃饭了。今天做了酸菜鱼，寒城爱吃的。”丰寒城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他现在走路已经不需要人扶了，虽然还是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沈郁欢看着他，想起他刚从茶室里出来时的样子——站不稳，走不动，手一直在抖。现在他站得稳，走得动，手也不抖了。他活了。不是身体活了，是心活了。

吃饭的时候，丰寒州说了一件事。“山区小学的校长打电话来了。说他们想建一个图书室，缺书。问我们能不能帮忙。”

沈郁欢放下筷子。“能。福利院有一些书，孩子们看过了，可以捐出去。我再去买一些新的。”

“我捐。”丰寒城说，“我有很多书，看过了，放着也是放着。捐给孩子们，他们能看。”

“我也捐。”周明远说，“我伦敦的家里还有一些书，下次回去带过来。”

林纾笑了。“你们都捐，我也捐。我没有什么书，但我可以买。买一些孩子们爱看的。”

丰寒州看着他们，笑了。“好。我们一起捐。”

那天晚上，沈郁欢回到住处，开始整理书。她把自己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分成两堆——一堆是孩子们能看的，童话、寓言、绘本；一堆是她自己留着的，顾婉清留给她的那些书，日记，信，照片。她把第一堆装进纸箱里，封好，写上“山区小学图书室”。她把第二堆放回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好。那些书，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不会捐掉。她要留着。留着，就会记得。记得，就不会忘。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本的封面。是顾婉清送给她的第一本书——《小王子》。扉页上写着顾婉清的字迹：“郁欢：愿你永远记得，你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婉清。”

她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

一个星期后，丰寒州带着沈郁欢、丰寒城、周明远，开车去了山区小学。车上装满了书，还有几个新书架——丰寒州让人定做的，木头的，结实，耐用。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山路还是那样窄，那样弯。但这一次，沈郁欢不觉得紧张了。她看着窗外的山，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树，看着那些在田里插秧的人，心里很平静。

到了学校，孩子们已经在门口等了。小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还是上次那件，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她看见沈郁欢，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沈老师，小月来了吗？”

“来了。在车上。”

小月下了车，两个女孩又抱在一起，笑了，跳了，转圈了。沈郁欢看着她们，想起了自己和顾婉清。她也曾经这样跑向一个人，那个人张开手臂，接住了她。那个人不在了，但她接住她的感觉还在。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