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二次
第二天一早,保安老赵把那个工具包放在了江叙白的办公桌上。
江叙白到工作室的时候是八点半。他推门进办公室,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倒水。水杯端到嘴边的时候,他看见了桌上那个东西。
一个工具包。皮面的,深棕色,黄铜扣子擦得很亮。不是新的——皮面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边角有细微的折痕。但不是他原来那个。他原来那个是师父留下的,皮面磨得发软,边角磨出了毛边,扣子上有道划痕,是十几年前磕在车架子上留下的。
他把水杯放下。走过去,把包拿起来。不重,里面的工具还在。
他拉开拉链。拉链是新的,拉起来顺滑无声。包打开了,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扳手、螺丝刀、套筒、卡尺,都插在对应的皮套里。那几把被踩变形的扳手不见了,替的是同型号的旧件——不是原配,但年代差不多,手柄上也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把替上去的扳手。扳手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也是旧的,不知道从哪收来的。翻过来,没有师父刻的记号。原来那把有的。师父在每把工具上都刻了一个小小的“苏”字。这把没有。
他把扳手放回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保安老赵推门探进半个身子。
“江总,那个包——”
“谁拿来的。”
老赵犹豫了一下。
“就那个坐轮椅的。昨天晚上来的,你不在,她就让我转交。说是你的东西。”
江叙白没说话。
“她昨晚就来了。我说你下班了,她就放下东西走了。今天一早又来了,还在门口等着。”
江叙白把包拿起来,走出办公室。
苏清颜在门口。
她坐在轮椅上,就在门口旁边的老位置。护工站在她身后,给她披了件深色的外套。她腿上盖着那条薄毯,手指搁在扶手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瘦了一点,颧骨更高了。看到江叙白从里面走出来,她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想往前推,又停住了。
江叙白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工具包。
苏清颜看着他。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右胳膊活动自如。那是当年温知许推他挡的那只胳膊。现在好了。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
“我知道这东西对你很重要。我找了好久才修好。希望你能收下。”
江叙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
“谁让你拿的。”
苏清颜愣了一下。
“我问了周大哥。他帮我拿出来的。你别怪他。”
江叙白没接这句。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看。动作不快,每拿起一件都翻过来看看手柄上有没有刻字。看完又放回去。全部看完之后他把拉链拉上。
“原来的皮子呢。”
“钱师傅说烂得太厉害,换了新的。”
“内衬呢。”
“也换了。”
“扣子。”
“原来的锈死了。换了一副同款的老件。”
江叙白把包翻过来,看着底部的走线。走线很密,和原来的差不多。但皮子是新的,没有师父手磨出来的那种软。
“原来这上面有一道划痕。”他说,手指点着扣子上方的位置,“是我十六岁那年磕的。师父骂了我一顿,说工具是吃饭的家伙,比命还金贵。后来那道划痕一直在,每次摸到我都想起他骂我的那句。”
苏清颜听着。
“换下来的旧皮子呢。”
“在钱师傅那里。我去要回来。”
“不用了。”江叙白说。
他把包递回给苏清颜。
她看着那个包。手没有伸出去接。她抬头看他。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江叙白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上次在暴雨里那样冷,也不像在病房里那样硬。就是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当年你妈把它踩烂的时候,我在车间里蹲着捡了一地的零件。扳手变形了,螺丝刀断了,卡尺弯了。我捡起来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后来我把它们装回包里,拉链拉不上,就拿绳子捆着。搬走那天你看见了。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拾。你没说话。”
“江叙白——”
“后来我让周明远帮我找过人修。师傅拆开看了,说皮子脆了,拆都拆不开。我就把它收在箱子里。想着烂了也是师父留的,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