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难熬那难熬都不如生孩子难熬
刘乔在案板前切腌菜,刀工利索,咚咚咚几下,萝卜条码得整整齐齐。刘慧弯着腰从瓮里舀水,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随着舀水的动作一晃一晃。灶膛的火光映在她小腿上,她穿着一双纳了新底的布鞋——鞋底针脚密实,踩在灶前的石板上,脚踝纤细,脚后跟沾了一点灰。
马骅靠在门框上:“今天做的啥?”
刘慧头也没回:“玉米面贴饼子,炖腌肉白菜粉条。”
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给你留了半个猪蹄。晚上喝酒吃。”
马骅“嗯”了一声,进去了。
刘乔抬头看了刘慧一眼。刘慧耳朵尖发烫,低着头舀水,舀了两瓢才发现盆早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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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驴车出了村。
车上两只木桶装着活鱼,桶口蒙着湿麻布,鱼尾巴偶尔拍一下,闷响。后头还有一袋干蘑菇,扎得紧实。
先去王师傅的面馆。王师傅打开桶盖,看见那些鲫鱼,眼睛亮了:“好家伙,这鱼——活蹦乱跳的!”
鱼按八毛一斤出,蘑菇按老价走。王师傅这回没还价,还多搭了句话:“小马,你那山货要是有野兔、山鸡,给我留着,我这儿来了几个高级干部,就好这口。”
“兄弟,老哥再给你说点事,这可是大事,那天那几个干部和县里的领导商量,说,大锅饭要解散了,你们村的大锅饭也到头了。”
马骅记下了。
从王师傅那出来,他又拐去老孙的杂货铺清了剩货。
老孙把钱递过来,压低嗓门说了句:“小马,最近收着点。城关镇那边红袖章抓了个贩鸡蛋的老太太,罚了二十块,人扣了三天才放。”
马骅手上接钱的动作没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知道了,孙哥。”
出了杂货铺,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进城的频率得降一降。货不能攒太多,量少价高,走饭馆这条线就够了。
黑市——暂时别碰。现在上面的领导在县里待着呢,
就是在布置解散大锅饭的任务,时代又在改变,
“也该解散了,这些年粮食产粮够吃了,饥荒之年应该过去了,真不容易,难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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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马骅推开小屋的门。
屋里有说话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坐在炕沿上,正跟刘梅唠嗑,手里还剥着一把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小堆。看见马骅进来,那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爽利:
“你就是马同志吧?你媳妇这几天我帮着照看呢,挺好的人,就是太不好意思麻烦人了!有啥事喊一声就行!”
刘梅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小妹出去买菜了,赵嫂子就过来陪我说话……”
赵嫂子摆手:“邻里邻居的,这算个啥!”
寒暄了几句,赵嫂子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晚上我给你们送碗绿豆汤过来”,门帘子一掀就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刘梅靠在被垛上,跟马骅说起这几天的事。前天刘珊出去买醋回来晚了,赵嫂子不知道怎么知道的,端了一碗小米粥过来,还坐着陪她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人家对咱这么好,咱拿啥谢人家?”刘梅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马骅想了想,从袋子里拿出留给自己的半斤干蘑菇:“明天让刘珊给赵嫂子送去。不用说买的,就说山里亲戚捎来的。”
刘梅这才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马骅坐到炕沿上,拍了拍她的腿:“翻过去,给你揉揉。”
刘梅侧躺过去,辫子散开铺在后背上,细碎的发丝贴在后颈,颈窝里沁着薄薄一层汗——屋子朝南,五月的午后已经闷了。棉布罩衫贴着腰身,后腰的位置微微凹进去,他的手掌覆上去,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
“轻点……”声音闷在枕头里。
马骅的力道放缓,掌根沿着腰椎两侧慢慢推。
揉着揉着,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肩膀松下来,睡着了。
马骅轻轻抽回手,给她搭了层薄被单,起身出去。
门外,刘珊正好买菜回来,篮子里几根黄瓜、一把韭菜。看见马骅从屋里出来,凑上来嬉皮笑脸地喊了声:“姐夫!”
马骅拍了下她后脑勺:“你二姐这几天吃饭咋样?”
“能吃!”刘珊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猪肝炒韭菜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还说不够!”
马骅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几毛钱递过去:“天热了,去买几根冰棍,你跟你二姐一人两根。”
“好嘞姐夫!”
刘珊一把抄过钱,篮子往门口一搁,撒腿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姐夫,那个糖官还有没有了?上回那个奶糖可甜了——”
“买冰棍去。”
“哎!”
一溜烟跑没影了。
马骅站在巷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眯着眼睛往街面上看。
对面走过来两个人。
蓝布褂子,左臂上箍着红袖章,腰板挺得直直的,边走边往两边铺面里扫。
马骅把烟夹在手指间,靠在墙上没动。
两个红袖章从他面前走过去,其中一个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马骅吐了口烟。
烟雾散开,巷子里的槐花味又涌上来了。
他把烟头踩灭,转身回了屋。
——这阵子,得歇两天了。
从医院出来,天还亮着。
刘梅挽着马骅的胳膊,走得慢,肚子已经显怀了,罩衫撑出一个圆,走路微微外八。她另一只手扶着腰,额头冒着细汗,咬着嘴唇不吭声。
马骅把她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累就歇歇。”
“不用,走两步就到了。”刘梅摇头,脸上还带着从诊室出来后的笑模样——大夫说孩子正常,胎位也好,就是缺钙,得补。
马骅兜里揣着两瓶钙片、一瓶维生素,玻璃瓶子在布袋里碰着响。钙片两毛三一瓶,维生素贵些,三毛五。加上挂号费五分钱,大夫看诊两毛——总共不到一块钱,这年头看个病倒是不贵。
“大夫说让多晒太阳,别老窝在屋里。”马骅说。
刘梅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马骅站住了。
“等我一下。”
刘梅靠在门口的廊柱上,看着他推门进去。
供销社里光线暗,柜台后头的货架上摆着搪瓷盆、胶鞋、煤油灯,中间一层搁着几个玻璃罐子——水果糖、酥糖、芝麻饼干,花花绿绿的糖纸隔着罐子看得见。
“同志,水果糖来一斤。”
柜台后头的胖姑娘抬了抬眼皮,从罐子里用铁瓢舀糖,哗啦啦倒进秤盘里。
“一斤二两,去个零头,四毛六。”
马骅又指了指旁边的饼干:“那个来半斤。再来两条肥皂,一袋洗衣粉。”
胖姑娘嘴上没闲着:“你这买的够多的啊,家里几口人?”
“人口多,十来个小崽子等着吃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