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去首都看病一路都是好人
半个月后。
医生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
主治大夫姓陈,五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墨水印子——他习惯往病历本上画图。
马骅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陈大夫把刘梅的病历本摊开,翻到最后几页,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张脊椎的示意图,红笔圈了两个位置。
“小马,实话跟你说。”
陈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
“刘梅同志的恢复情况,低于我们的预期。腰椎的损伤比最初判断的要深,我们县医院的条件……”他顿了一下,“再往深了查,我们没有设备。”
马骅没说话,等着。
“我的建议是两个方向。”陈大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出院回家,慢慢养着,配合锻炼,也许能恢复一些基本的行动能力。但站起来……我不敢打包票。”
“第二呢?”
“转院。去北京,协和医院,或者北京医院。那边的骨科水平是全国最高的,有些设备我们连听都没听过。”陈大夫说到这儿,语气沉了下来,“但我也要跟你讲清楚,去北京花费不小,路费、住院费、检查费,加在一起……”
“去北京。”
马骅没等他把话说完。
陈大夫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马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声音不大,却没有一丝犹豫。
“陈大夫,麻烦您给开转院介绍信,病历写详细些,越详细越好。”
陈大夫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公章。
他一边写一边说:“介绍信我给你开两份,一份给协和,一份备用。病历摘要我和老张一起签字,盖咱们医院的公章。到了北京,拿着这个去挂号,比你自己跑快。”
马骅站起来,朝陈大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这半年。”
陈大夫摆摆手,没抬头,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马骅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白底红字,油漆掉了一半。
他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
安安的脸浮在脑子里——那个小东西,拳头攥着,嘴巴一努一努的,睡觉的时候像个小老头。
他娘到现在还没站起来抱过他。
马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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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梅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梳头。
她的头发长了,黑油油的搭在肩膀上,衬着灰蓝色的病号服,脸依旧白,但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马骅进门的时候,她正好抬头,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医生跟你说了?”
“说了。”马骅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拿过她手里的梳子,“转过去,我给你梳。”
刘梅没动,眼睛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来。
“你别骗我。”
“没骗你。”马骅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开始给她梳头发,“咱去北京治。”
刘梅的肩膀抖了一下。
“去北京?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马骅手上的动作很轻,梳子顺着头发往下走,遇到打结的地方就慢慢理开,“你就操心一件事——到了北京,想吃烤鸭还是涮羊肉。”
刘梅没笑。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小骅,我拖累你了。”
马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你再说这话,我就不给你梳了。”
刘梅不说话了,但肩膀在发抖。
马骅没看她的脸,只看见她后脑勺的头发一绺一绺地顺下来,乌黑发亮的,好看得很。他用手指头把头发拢了拢,拿蓝布条扎了个马尾。
“好了。”
刘梅伸手摸了摸,扭过头来看他,眼眶红着,但没掉泪。
“扎歪了。”
“歪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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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马骅把刘珊叫到跟前,交代了事情。
“我回村一趟,给你和你姐开介绍信,顺便拿换洗的衣裳。你在这儿守着,哪也别去。”
刘珊点头如捣蒜:“哥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马骅赶着驴车,天不亮就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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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刘家村已经是后半晌。
马骅没直接回自己住的窑洞,先去了大爹家说了这事,然后去了二爹刘志家。
二爹家的窑洞比大爹家矮半截,门口的枣树上挂了两串干辣椒,红彤彤的。
二妈阿兰正在院子里纳鞋底子,头上包着蓝花头巾,手指头上缠着顶针,听见驴铃铛响,抬起头来。
“小骅回来了?”
“妈,我二爹在不在?”
“窑里头呢,又在算他那些破账。”阿兰说着嘴角一撇,但马上又收回来,站起身往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小骅来了!”
刘志从窑洞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算盘——这人就这毛病,成天算账,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个花来。
马骅没绕弯子,站在院子当中就把事情说了。
“陈大夫说,县医院治不了了,让转院,去北京。”
院子里安静了。
阿兰手里的鞋底子掉在地上,顶针从指头上滑下来,叮当一声滚到墙根底下。
刘志攥着算盘,指节一个一个地捏着算珠,半天没吭声。
“去北京……”刘志开口了,声音发干,“得多少钱?”
“这个你甭管,钱我来想办法。”马骅看着二爹的眼睛,“但是我想请你和妈跟我去一趟城里,梅梅想你们了。我们要坐火车去北京,驴车得有人赶回来。”
阿兰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马骅,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
刘志把算盘别在腰后头,走到阿兰跟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收拾东西。”
这是马骅头一回看见刘志碰阿兰。这两口子平时不是吵就是冷战,动不动就炸锅。
阿兰擦了一把脸,进窑洞翻箱倒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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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书那里,介绍信很快就开好了。
马骅拿到三份介绍信——他自己的、刘梅的、刘珊的,红戳子盖得方方正正。
没有介绍信,出了县就寸步难行,住旅馆要,坐火车买卧铺要,进医院挂号也要。这年头,介绍信就是一个人的第二张脸。
回到自己窑洞,刘乔已经把换洗的衣服打好了包——两个大包袱,一个是刘梅和刘珊的衣服,棉的单的都有;另一个是马骅自己的,还塞了两双千层底布鞋。
安安在炕上躺着,醒了,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见马骅就蹬腿,嘴里呜呜啊啊地叫。
马骅把他抱起来,举高了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