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站在那儿当什么门神，洗个手过来
滨海市的深夜，褪去了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和钢筋水泥的燥热，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一场巨大的蓝色迷梦。
黑色的路特斯emeya宛如一头刚刚挣脱了锁链的暗夜黑豹，伴随着低沉而充满力量的电流嘶鸣声，在空旷的环海高架桥上疾驰。车窗降下了一半，初秋深夜那带着几分凛冽的海风疯狂地灌进车厢，把王淮那原本还算服帖的短发吹得凌乱不堪。
但他毫不在意。
他甚至刻意迎着风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带着淡淡海腥味的冷空气。风卷走了他身上沾染的、属于那个豪华大平层里令人窒息的沉闷，也卷走了金智雅留在空气里的那股致命香水味。
仪表盘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车厢内的红色氛围灯犹如脉搏般闪烁。
从御景湾逃出来的那一刻，王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憋气憋到肺部快要炸裂的潜水员，终于在最后半秒钟浮出了水面，大口贪婪地汲取着氧气。
他不知道刚才在电竞房里，如果不是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咬破了舌尖，如果不是徐艺琳那通电话仿佛天籁般响起，他会不会真的彻底沦陷在金智雅那种混合着惩罚与情欲的变态掌控里。
那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而他差一点就成了疯子的专属战利品。
“呼——”
王淮双手死死握着翻毛皮材质的方向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大，一首节奏强烈的摇滚乐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他需要这种纯粹的物理轰鸣，来盖过脑海里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二十分钟后，路特斯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拐进了远洋启航集团总部的地下车库。
周日晚上十点多，这个平时停满豪车的vip车库显得异常空旷。保安亭里的老赵正戴着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用平板电脑看着一部抗日神剧。
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老赵抬起头，隔着玻璃愣了一下。
看着那辆熟悉的哑光黑跑车缓缓停在c区018号车位，老赵赶紧推开保安亭的门走了出来。
“哎哟，王总助？”老赵看着推门下车的王淮，惊讶得连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这大周末的，都快半夜十一点了，您怎么还往公司跑啊？是不是有什么紧急文件落下了？”
王淮关上车门，顺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冲着老赵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社畜心酸的微笑。
“没落文件，赵叔。就是突然觉得床板太硬，还是公司的办公椅坐着舒服，过来加个班。”
老赵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神里满是敬畏：“难怪人家都说事业六部是咱们集团的印钞机呢。您和徐总这种工作狂精神，活该你们发大财啊！不过您得悠着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借您吉言。我上去了。”
王淮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间。
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王淮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三十八层。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整个远洋启航的办公大楼几乎都陷入了黑暗，唯独事业六部的透明玻璃门后，透出一片温暖而明亮的灯光。
按照常理，周日的深夜，这个向来以效率著称的部门绝不应该有人。哪怕是卷王如李虹，这个时候也肯定窝在自己出租屋的沙发上剪辑穿搭视频了。
但现在，那盏灯真真切切地亮着。
就像是茫茫大海上，专门为他这个落难水手点亮的一座灯塔。
王淮推开玻璃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广阔的办公区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的工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光源并不是来自总监办公室，而是来自办公区右侧那个宽敞舒适的茶水间兼休息区。
王淮走近了几步，视线穿过茶水间的玻璃隔断。
那一刻，他眼底的疲惫和仓皇瞬间被一抹难以名状的温柔所取代。
徐艺琳正坐在休息区的高脚吧台前。
她今天显然是完全素颜的，甚至连个底妆都没打，白皙的皮肤在暖光源下透着一种健康自然的质感。那一头平时总是精心打理的酒红色长发，此刻被一个大号的鲨鱼夹随意地盘在脑顶，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旁。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得有些夸张的浅灰色连帽卫衣，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宽松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这副打扮，要是让平时那些被她在谈判桌上骂得狗血淋头的供应商看见，估计会惊掉大牙。
此时的这位“灭绝师太”，正毫无形象地将一只脚踩在吧台椅的横杠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而在电脑旁边，赫然放着一份香气四溢、红油翻滚的外卖烤鱼，外加两大盒不知道从哪家夜市点来的变态辣烤串。
徐艺琳一手拿着一根烤羊肉串，吃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还在触摸板上飞快地滑动，时不时地凑近屏幕看一眼数据，然后因为辣椒的刺激而微微皱起眉头，吸溜一下鼻子。
这画面，哪里还有半分跨国集团女高管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正在疯狂赶毕业论文的清纯女大学生。
王淮站在玻璃隔断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御景湾经历的那些尔虞我诈、那些病态的肉体博弈，在这份烤串的香气和徐艺琳毫不做作的吃相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的黑色幽默。
听到笑声，徐艺琳转过头。
她嘴里还咬着半块烤鱼肉，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眨了眨，看到站在门口的王淮，不仅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冲他招了招手。
“哟，这不是咱们说要来查漏补缺的王牌特助吗？站在那儿当什么门神，洗个手过来。”
她完全没有提他电话里的慌乱，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大半夜像个逃难的一样跑来公司。她就像是一个最寻常的包工头，看到了刚来上夜班的打工人，态度自然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淮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没有盘问，就没有难堪。这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对他残存自尊心最大的保护。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走进洗手间认真地洗了洗手，然后走到吧台前，在徐艺琳旁边的另一张高脚椅上坐下。
“这都几点了，徐总还在这儿放毒呢？”王淮看着那满桌子红彤彤的辣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从下午被金智雅弄得精神紧绷到现在，几乎滴水未进，此刻闻到这股浓烈的孜然味，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抗议的轰鸣。
徐艺琳斜了他一眼，顺手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罐还带着水珠的冰镇无糖乌龙茶，准确无误地扔进他的怀里。
“少废话。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徐艺琳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沾满红油的手指，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往王淮那边转了转。
“这是德国那家新代理商发过来的季度清算报表。他们那边的财务脑子大概是被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冻坏了，把关税的退税节点硬生生算错了一个月。我刚才看了一半，气得我多吃了一整条烤鱼。”
徐艺琳指着屏幕上几列标红的数据，语气恢复了职场上的雷厉风行，但配上她这身宽大的卫衣，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滑稽的反差萌。
“在这边办公吧，今天又没人。”
她将几份纸质的回执单推到王淮面前：“你负责把第三页到第八页的各项杂费跟我们的系统记录匹配一下。把那些算错的数字全部给我揪出来，做成一张新的核对表。明天一早上班，我要把这张表拍在他们那个地中海财务总监的脸上。”
“遵命，老板。”
王淮拉过键盘，二话不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在远洋启航干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于数据的敏感度简直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一只手拿着那罐冰镇乌龙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瞬间压下了体内最后的一丝焦躁。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速跳跃，甚至不需要动用鼠标，全靠快捷键在复杂的表格之间来回穿梭。
“这家德国公司的财务确实是个奇葩。”王淮一边核对，一边忍不住吐槽，“他们把海运保险费的附加险单独拆出来算进了物流成本里，这在欧洲的海关清关系统里是绝对会被卡住的。而且你看这里，汇率换算他们用的竟然是上个月的平均值，这不是明摆着想占我们两个点的便宜吗？”
“我就知道这帮日耳曼老狐狸没憋好屁。”
徐艺琳递给王淮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筋，自己也拿起一根，“吃口肉，补充点脑力。今天晚上咱们就把他们这点小心思扒个底朝天。”
王淮接过烤串，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