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帮你内推

"真的。我研一上过一学期艺术国际贸易课。那门课的老师以前在佳士得做过亚洲区物流顾问，讲了很多实战案例。所以我刚才跟你们那边的业务经理聊的时候，绝对不是瞎掰的。"宋薇薇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真的是学艺术管理的研究生。"

"对。省城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文化遗产专业，研二。每周二和周四在码头这边的'云海'兼职——就是你今晚看到的那家店。老板是我导师的朋友，所以我的身份比普通兼职特殊一点，有比较大的自由度。"

"云海。"王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把这个地名归档进大脑的某个文件夹里。

"干嘛，想以后绕路走？怕再碰到我？"宋薇薇挑了挑左边的眉毛。

"不是。是想记住，万一以后还需要去那种地方，至少有个熟人能帮我盯一下酒。"

宋薇薇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小，但电梯间里安静得连空调风声都清晰可辨，所以王淮听得清清楚楚。

电梯到了。四十二层。

王淮按下指纹锁，门开了。灯塔的光正好划过落地窗，在天花板上抹了一道柔和的白色弧线。宋薇薇没有换拖鞋——她站在玄关，扫了一眼这间公寓的格局，从落地窗外的海景扫到意大利定制沙发，从嘉格纳厨具扫到书架上的航运法规手册。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件挂衣帽架上的白色外套上——那件白色西装外套是徐艺琳的，上周留在这里没带走。宋薇薇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说。

"你一个人住？"她问，语气很平淡。

"对。"

"那这件外套是——"她指了指衣帽架。

王淮转头看了一眼那件白色外套，脑海里瞬间闪过徐艺琳在沙发上枕着他肩窝的侧脸。他没有正面回答。

"一位同事的。上周来家里吃饭落下的。你想喝什么？水？茶？"

"水就行。不过别给我倒——你先把你自己的胃药找出来再说。"

王淮在卫生间的镜柜里翻了一通，找出了一盒胃药。这药是李虹上周塞进他办公桌抽屉里的，说"王总助你最近加班太多胃会受不了"，他就带回来了一盒备用。没想到今晚就用上了。他剥了两颗药片嚼碎咽下去，又从厨房水槽接了一杯温水端到茶几上——给宋薇薇的。

宋薇薇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但放松，墨绿色丝绸衬衫的下摆收进白色阔腿裤里，细跟凉鞋脱了放在沙发旁边，赤着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她的脚趾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没有任何颜色，但修得很整齐。和王建那群人在包厢里的昏暗灯光下相处了几个小时后，她此刻在明亮客厅里的气质和刚才判若两人——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气质，就是一个艺术专业的研究生，在朋友家的沙发上很自然地坐着。

"你今晚——"王淮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温水，"帮我挡了多少酒？"

"不多。三个回合。第一次是那个姓刘的业务经理轮第二轮的时候，我替你喝了半杯。第二次是王建想测试你的酒量极限，我把话题引到了他女儿的留学申请上，成功让他忘了手里还端着酒杯。"宋薇薇扳着手指头数，"第三次——就是最后那轮，王建破例之前我说'王总您先把这句话说完再喝酒'，效果你也看到了，他放下酒杯开始拍桌子。"

王淮想起包厢里那个场景——王建刚举起酒杯准备敬最后一轮，宋薇薇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精准地击中了王建话匣子的开关。王建放下酒杯开始讲自己为什么要破例，越讲越激动，最后那一轮酒就直接跳过了。

"你研究过王建的个人档案？"王淮问，"不然你怎么知道他女儿在申请留学？"

"没有。是今晚在包厢里现捕捉到的信息。王建在唱《甜蜜蜜》跑调之前接了个电话，说了句'宝贝爸爸在外面应酬呢等爸爸回去看你的文书'。然后我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英国大学的官网页面——剑桥的某一个学院。结合起来就知道他有个准备留学的女儿。"宋薇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叫注意力投放。不是商业技巧，是艺术田野调查的基本功。"

王淮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在酒桌上做的那些功课——背人名、查履历、记住每个业务经理的操作记录——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不需要提前准备任何资料，只需要在现场观察、捕捉、精准投放。这种能力，和学历无关，和天赋有关。

"你以后如果要换工作，来远洋启航事业六部。我帮你内推。"王淮半开玩笑地说。

"不了。我对物流行业没兴趣。但有一点我很感兴趣——"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那种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眼神看着他，"你今晚在包厢里喝酒的劲，和你在远洋启航拼命拿授权函、怼陈耀宗、把方远征按在会议桌上——是同一种劲。你到底在追什么？"

王淮的呼吸稍微乱了一拍。自从搬出御景湾以来，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好几次：在悬崖边上宋琳问过一次，在健身房徐艺琳问过一次，在视频通话里王晶晶也问过一次。每次他给出的都是类似"想给自己挣一点拒绝的资格"这样有所保留的答案。但宋薇薇今晚的语气不是那种好奇的追问，而是一个认识了他十几年的人忽然重新审视他的轨迹时感到的深思。她记得他在孤儿院时的样子，记得他在高中为了一次考试失败可以把自己关在自习室连续刷三天的题的那种倔劲。现在她把过去那些碎片和今晚那个满身茅台味却依然挺直脊背的王淮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她还没说出口但已经在目光里表达的结论。

"自由。"他说。就两个字。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徐艺琳在场的时候，对这个词不加修饰地说出来。

宋薇薇看着他没有追问"自由什么"。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只是在他脸上安静地停了好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从小到大，你每次在追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神都是这样的。"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忽然惊呼了一声，"我得走了。明天早上九点有个调研组碰头会。我家离这儿不近——"

"我帮你叫车。"

"不用。已经叫好了，滴滴，还有四分钟到楼下。"

她穿上细跟凉鞋，走到玄关，然后转身。

"药别忘了。胃药一天吃三次，如果明天还胃疼，下班后去社区医院挂个消化内科。别拖。你以前高中的胃病拖成了慢性胃炎，现在再拖就。"

"行了行了，知道了。"

宋薇薇挑了挑左边的眉毛。然后她推开房门，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深灰色羊毛地毯上越来越远。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王淮准时拨打王建的手机。电话响了五声，对面接起。王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宿醉沙哑，但语气里的爽快和昨晚没有任何区别。

"王特助啊——昨晚那个酒怎么样？你挑的那个薇薇姑娘，你小子是真的有手段！"

"王总，托您的福。昨晚喝得很开心。关于您说的南美新增出口量的事——"王淮开门见山。

"放心，我说话算话。下个月开始，圣保罗和里约的新增货全走远洋。详细的排期让你那边的小李明天过来我办公室对接。对了——"王建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许峰昨晚回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该知道知道。"

"什么话？"

"'这个王淮——虽然现在是竞争对手，但他和以前那些想动恒通的人不一样。至少他喝酒不玩虚的。'老许这人从来不轻易夸后辈，能得他这么一句，你昨晚的酒没白灌。"

"谢谢王总。也替我谢谢许总。"

"谢什么。赶紧把圣保罗那批货安排好。对了——明年许峰那科威特的协议就到期了，你们要干的话就趁早准备着。老许不会记恨，他和别人不一样。"

挂断电话。科威特。这个地名从王建嘴里说出来，和王淮脑子里已经写好的那份"中东航线运力开发可行性研究"完美重叠。许峰不会记恨——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昨晚在那家叫"云海"的店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新对手的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