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
  李二皇帝去世后,徐惠继续在宫中行医。
  因为大唐並没有妃嬪殉葬制度,不然的话也不会有天后和武周。
  徐惠还以娟秀字跡撰写了《女医要略》,专门记录妇科常见病症与急救方法,並亲自教授一些聪慧的宫女辨识常用草药、掌握简单的护理包扎知识。
  刚开始,乔小妹的医学知识就是跟徐惠学的。后来,徐惠老了,更是將《女医要略》赠给了聪明伶俐的乔小妹。
  不过,乔小妹的理想,远不止於仿效徐惠在宫闈一隅行医。她要继承的是师父孙思邈那“普同一等”、“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的博大济世胸怀,是为天下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解除疾苦。
  在遇到陈子昂之前,她对长安那些富贵子弟和官家子弟都不感兴趣,对嫁人也没有兴趣,她最大的愿望是在那座她生於斯、长於斯的宏伟长安城里,开设一家真正面向所有女子的、堂堂正正的女医馆。
  这个想法源於兄长乔知之冒著被父亲严厉责罚的风险,深夜悄悄为她借来《明堂针灸图》抄本。她如获至宝,连夜秉烛,用最细的毛笔,在宣纸上小心翼翼地描摹著那些复杂的人体经络走向,手指、袖口都被墨跡染黑也顾不上……
  凭藉过人的天赋和细心,她早已敏锐地发现,许多由男大夫所著的妇科典籍,充斥著多少隔靴搔痒、甚至是想当然的谬误。比如,那些典籍常常简单粗暴地將妇人复杂的带下诸病,轻描淡写地、甚至带著某种偏见地归咎於“房事不洁”,却忽视了情志、劳碌、寒热等內外多重因素。
  在她心中,早已描摹了无数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详细舆图,在那东西两市交界、人流如织的繁华之地,毗邻西市胡商聚集的“波斯胡寺”附近,圈定了一方闹中取静的理想院落——那里,將诞生大唐第一家真正由女子执掌、深入理解女子身心病痛、能让女子安心宽衣解带、细致诊治的医馆。
  她已在心中,为这座尚未落成的理想国,反覆斟酌过名字,“素问堂”,取其探究生命本源之意;或是“济阴阁”,彰显专为女子解除病厄的宗旨。
  她还记得,那些因“男女大防”之防,羞於启齿,或不敢求医,最终在缠绵病榻、无人真正理解其痛苦的境况下,香消玉殞的闺中密友。她们苍白而隱忍的面容,临终前无助的眼神,是刺在她心头的针,远比银针更锐利,早已坚定了她学医、乃至立志开设一座真正属於女子、深入理解女子病痛的医馆的决心。
  她已开始悄悄自撰《女科辑要》。她记录下用鬱金酒成功疏解某位因家事鬱结、导致月事不调的贵妇的医案;详细描述了配製远志膏,安抚一位因长期孤寐难眠而形销骨立的寡妇心神的过程;她甚至详细比较过不同阶层女子,看似同症却需异治的多个病例,並將其心得记录在案。
  乔小妹喜欢陈子昂,是因为陈子昂並不像其他人看不起女医师,反而比她看得更远:了解到她有开女医馆的志向后,陈子昂希望有朝一日,能推动大唐官方开设女医科,建立专门培养女医的教育机构。
  她还记得陈子昂在乔府后院和乔知之喝酒时的慷慨陈词和夸讚:“小妹若真能推动太平公主和天后成此善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以从官户婢中选拔聪慧伶俐的女子,也可面向民间招募有志於此的良家女,安置於尚药局旁的別院,由医博士教授医术,学个三年五载,严格考试合格后,充任宫廷或官署的女医,乃至派往各州府,惠及更多女子。”
  陈子昂看著乔小妹专注伏案书写的侧影,那清秀眉眼间流露出的无比坚毅,心中原有的惊愕、疑虑,渐渐化为一种油然而生的、深沉的敬佩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