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那烂陀寺的辩论
  “后来呢?”
  “玄奘法师留下几位自愿留下的弟子,协助富商建寺弘法,自己带著核心经卷继续东行。”老羊皮道,“临別时,他对富商说:『寺成之日,佛自在其中,未必需我在。』富商悟,不再强留。”
  取捨的智慧。知道自己要什么,更要知道什么该舍。这对身处复杂政局、面临各种诱惑和压力的陈子昂而言,尤为重要。
  夜渐深,酒罈將空。老羊皮康必谦已有几分醉意,话却愈发清晰:“將军,老夫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告诉將军:佛法如大药,君臣佐使,各有其用。陛下取『君』药——以佛证权;薛怀义或取『臣』药——以权谋利;而將军你……”
  老羊皮看向陈子昂,目光清明:“將军如身在边陲,手握军权和实权,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军民、土地、外敌。你需要的,或许是『佐使』之药——以佛法的智慧,佐你治边安民之业;以佛法的慈悲,使你慎用手中权柄;以佛法的开阔,助你兼容胡汉,稳守边疆。”
  陈子昂起身,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豁然开朗。佛法於我不为出世解脱,而为世间修行。借其智慧观大势,借其慈悲聚人心,借其开阔容异己,如此而已。”
  “正是如此!”老羊皮抚掌,“法师若知將军作此想,必当欣慰。佛法本非象牙塔中之物,当年佛陀行走恆河两岸,面对的也是活生生的眾生与纷爭。能於边疆实事中运用佛理,正是『佛法在世间』的体现。”
  陈子昂告辞出门,关中的夜风寒冽,却吹得他头脑格外清醒。
  他抬头望天,星河璀璨。那些星光,有些来自千百年前,就像玄奘带回的佛法,穿越时空,照亮今人的路。
  他终於知道该如何“学佛”了。
  不是去钻研那些深奥的“空性”、“真如”,而是把握几个核心:慈悲心——对士卒边民,乃至归附的胡族,当有体恤与包容;平等观——治军理政,力求公正,化解胡汉隔阂;智慧抉择——在朝廷崇佛的大势下,明辨哪些可借力,哪些需警惕,哪些该坚持;本分勿忘——守土安边,富军强兵,才是自己的根本,不可因追逐“功德”或迎合上意而迷失。
  至於薛怀义那些人……陈子昂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们以佛谋权,自己便以佛佐政。道不同,但借的“势”却相同。这便是“善用其相而不著其相”吧。
  回到驛馆的房间,他铺开纸笔。先给武则天写了一份详尽的边务匯报,重点陈述居延海屯田、製盐、练兵之进展,字里行间透著务实与忠诚。
  接著,又修书一封,致御史台清正敢言的官员,信中不经意间提及若能使佛法慈悲,泽及边军,设医舍、减徭役,则士卒感念佛恩,必更效死力。
  这是一步閒棋。若那人將话递到武则天耳中,她或许会想:薛怀义的佛法,若只能证明她称帝的合法性,而不能惠及边疆、稳固统治,是否有些单薄?而陈子昂在边塞的“佛法实践”,是否能补其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