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平康坊的灯火
  他知道自己该进去。与薛怀义应酬,见那位名动洛阳的柳大家,喝酒,听曲,谈笑。这是“与光同尘”必不可少的一步——既然选择了回到洛阳,既然要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沾染尘埃,学会在觥筹交错间周旋,学会在笑语嫣然中观察。
  同城的战场是明刀明枪,生死在一瞬间;而洛阳的战场,在这些灯火辉煌的楼阁里,在推杯换盏的间隙,在琴弦拨动的剎那。
  可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方才宫门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覆回放: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鷙的目光,薛怀义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有自己那句关於江南漕粮的试探……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洛阳这座繁华帝都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得超乎想像。
  周兴满门被屠,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泡沫。真正的庞然大物——那些盘踞在权力网络深处的势力,那些懂得隱忍、懂得偽装、懂得在必要时牺牲爪牙以保全自身的棋手——还在深水处蛰伏。
  而他陈子昂,已经用最激烈的方式,惊动了他们。
  斩杀周兴,本意是警告,是划清底线,是为了护住乔知之和那些还在坚持的忠良之后。可现在看来,这举动或许太急、太猛了。它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最终会撞上哪些礁石,又会捲起哪些暗流,此刻还难以预料。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康坊的空气入肺,带著甜腻的脂粉味和酒气,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应酬式的、略显疏淡的笑容——那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里带著三分笑意,却又不达眼底。
  策马,跟上薛怀义,身影融入平康坊璀璨的灯火里。
  那一瞬间,陈子昂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正在踏入一头巨兽的咽喉。四周的灯火是巨兽腔壁上的萤光,丝竹声是它的呼吸,而那些笑语喧譁,则是它消化猎物时满足的咕嚕声。
  坊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闷响,最后“砰”的一声关上,將宫城的阴影、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鷙的目光,都暂时关在了外面。连同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眼前,只剩平康坊的人造白昼。
  可陈子昂知道,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夜色一样,无孔不入,慢慢渗透进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看似与政治无关的风月场。武承嗣的眼线,来俊臣的探子,各方势力的耳目,必然早已混跡其中。也许此刻,就有人在某个昏暗的角落,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