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一章 不共戴天
  张让倒吸一口凉气,鬆开了抓住案几的手,身体再次重重靠回椅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疯了……!”他喃喃道:“他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难道也不顾河东魏氏满门?那是灭族之祸啊!”
  “大人,正是如此。”孙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独孤大將军当年南征时身染恶疾,损了根本,生下弋阳公子后,便再无所出。独孤弋阳,乃是独孤长房一脉……唯一的嫡传血脉啊!”
  “绝嗣……!”张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对於独孤氏这样的开国勛贵,这不仅仅是丧子之痛,这是断了传承,毁了宗祧!此仇,已非『不共戴天』四字足以形容,这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尽的血海深仇!”
  孙桐连连点头,接过话头:“魏氏在河东称霸一方,魏如鬆手握重兵,威震地方。但究其根本,魏家並非源远流长的世家门第,不过是军功起家,根基浅薄。下官早有所闻,河东那些真正的百年世家,骨子里是瞧不上这等新贵的,私下常以『田舍郎』、『兵家子』讥之。他们在河东尚可凭武力震慑,可到了这神都,到了满朝朱紫、世代簪缨的格局里……”
  张让抬手,止住了孙桐的话,他何尝不明白。
  “世家豪族,讲究的是累世经学、联姻血脉、盘根错节的朝堂人望。没有百年的底蕴,如何入得了那个圈子?魏氏在河东或许能呼风唤雨,但在神都,在独孤氏这些真正的大族眼中,恐怕连台面都上不去。那魏长乐,初入神都,便不知收敛,先与周兴结怨,已是愚蠢,如今更直接惹上独孤家,杀了人家的独苗……这已不是找死二字可以形容,这是拉著整个家族往万丈深渊里跳!”
  他顿了顿,回想起之前的事端,冷笑道:“先前他与周兴衝突,有监察院在后面撑腰,李淳罡那老傢伙不知为何对他另眼相看,让他小小年纪便坐上司卿之位,一时占了上风。或许正是这般顺风顺水,才让他忘乎所以,真以为这神都的法度、这天下的规矩,都能凭著一腔凶悍与些许侥倖踩在脚下。李淳罡这是溺杀啊!他再是老谋深算,只怕也料不到,他看重的这颗棋子,竟敢捅破这天!”
  “谁也想不到事態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孙桐感慨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魏长乐不但是牛犊子,而且是发了疯的犊子!”
  张让冷笑一声,问道:“你方才说,独孤泰已领虎賁军围了冥阑寺?那……魏长乐此刻如何?是否已被当场格杀?”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若魏长乐已死,虽然后续风暴依然猛烈,但至少最直接的復仇对象没了,或许独孤家的怒火能稍微平息一些。
  孙桐却缓缓摇头,脸色更加难看:“没有。据回报,魏长乐在诛杀独孤弋阳后,並未逃离,而是与监察院所属一起,退入了藏经殿內固守。独孤泰將军率虎賁军重重围困,水泄不通。”
  张让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露出一丝近乎本能的轻蔑:“杀了人,躲进一座殿內,便以为能逃出生天?天真!独孤泰麾下的虎賁军,乃南衙八卫中精锐里的精锐,是真正的悍卒。莫说一座藏经殿,便是整个冥阑寺,真想夷平,也不过一夜之事。此时此刻,那魏长乐只怕早已身首异处,尸体都凉了……”
  然而,他瞥见孙桐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便知道事情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