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葛老训人
  沈堂凇对此早已习惯,只对著葛老头那花白的后脑勺方向,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朝自己的角落走去。
  “哼!没规没矩!”葛老头却像被这无声的招呼激怒了似的,猛地抬起头,將手里的小刷子“啪”地往旁边一放,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著沈堂凇,从他那身半旧的布袍,到他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沾了晨露、似乎还带著点泥土气的布鞋上。
  “小小年纪!”葛老头嗓子嘶哑,语速却快,带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懣,“身子骨还没长硬朗,就不学好!学那些紈絝子弟,流连那等……那等腌臢地方!还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昨晚“软玉阁”的事。消息传得倒快。沈堂凇垂下眼,没接话,只是走到自己桌边,拂去薄灰,准备坐下。
  “就是就是!”一个清脆的、带著明显幸灾乐祸意味的童音,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蹦了出来。梳著两个乱糟糟小辫的葛铃儿不知何时溜了下来,蹲在她爷爷脚边,学著葛老头的腔调和手势,指著沈堂凇,摇头晃脑,惟妙惟肖地复述:“贺家老三就是个不著调的!自己胡闹不算,还带坏了沈哥哥!活该他跪祠堂!听说被他大哥揍得可惨了,屁股都开花啦!”
  她说到跪祠堂、屁股开花时,眼睛亮得惊人,显然觉得这是天底下顶顶有趣的事情。
  “闭嘴!谁让你学舌的!”葛老头瞪了孙女一眼,但语气里的怒气似乎因为孙女的帮腔而散了些,反而带上了一丝对贺家老三倒霉下场的隱秘快意。
  他重新拿起小刷子,对著龟甲,嘴里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嘟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种混世魔王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年纪轻轻,不知爱惜身子,不知洁身自好!哼!”
  他骂得凶,但话里话外,竟隱隱透出几分关切。大约是觉得沈堂凇这后生虽然看著沉闷无趣,但好歹还算安静,不惹事,比钱道士那种整天搞危险爆炸的省心,也比自家这上躥下跳的孙女稳当,忍不住就多念叨了几句。
  沈堂凇听出来了,抬眼看了看葛老头那张皱纹深刻、写满不高兴的脸,没说话。
  那本想解释的心思微微泄了气,看著眼前这一老一小。老的吹鬍子瞪眼指桑骂槐,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自己並非主动廝混,也不是烂醉如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索然无味。解释给谁听呢?葛老头显然不在乎真相,只想借题发挥骂两句;葛铃儿更是只当趣事听。
  罢了。
  他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坐下,从隨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那本夹著笔记的旧书,又翻到昨日看的地方。
  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似乎还停留在街角那暖烘烘的馒头和嘈杂鲜活的市井气息里,与眼前这陈腐压抑的阁楼,和耳边絮絮叨叨的指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葛铃儿画了一会儿画,觉得无趣,又蹭到沈堂凇桌边,歪著头看他写字,小声问:“沈哥哥,你昨天真的跟贺家老三去喝花酒啦?那酒好喝吗?你怎么醉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