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漱石
  讲堂的座席间,已然会集了许多同科的学子。今日午后的讲义,是英文学科里一门分外要紧的必修——《英文学讲读》。
  自从前两年,那位极力推崇感性与诗意欣赏的归化名教授辞去了教职,这门课便交由了如今这位新任讲师。
  讲台后头站著的,正是那位夏目金之助。
  他唇边留著浓密的八字鬍,面容有些瘦削,神色间带著几分神经质的严肃。他十分端正地站著,手里翻开了一本满是批註的英文原版书册。
  面对著讲台上的那个身影,长谷川慎的心底,总归是泛起过几阵波澜的。
  在后世的岁月里,这位日后以“夏目漱石”为笔名闻名於世的巨匠,几乎是被整个国家仰望、连画像都被印在纸钞上的存在。
  没成想,如今竟能亲眼见著这位先生在此处讲授学理。
  这等跨越了百年的时空际遇,实在教人觉得有些恍惚。
  “前几日的课业里……咱们探討了文学的根本。”夏目金之助说道,那语声並不算高,但在宽阔的大讲堂里却听得真切,但在宽阔的教室里却听得真切,“鄙人曾说过……一切文学的內容,总归皆可用一个简明的形式来概括的。那便是……大写的f,加上小写的f。”
  “这大写的f,乃是认知的焦点……也就是客观的观念。至於这小写的f,则是附著其上的情绪。”夏目金之助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正地写下『f、f』两个字母,“若是只懂字面的修辞……不去探究这观念与情绪的內在关联。那便如同……只见著了树木的枝叶,却寻不到底下的根系一般。”
  这位夏目金之助的授课路数,与这时代主流的那种浪漫派讚美截然不同。他不讲风花雪月,不讲那些虚无縹緲的美感,只喜欢用严密的逻辑去拆解文本。
  这等务实的讲授方式,让诸多习惯了旧式诗意审美的学生颇觉苦恼。他们总觉得这位新讲师將文学里的那点朦朧感破坏殆尽了的。
  但在长谷川慎听来,这等真正触及了现代文学內核的理论,反倒是十分受用的。
  这世上的学问若是全凭著诗意去胡乱发散,想来是不可靠的。这位先生讲授的学理,才当真算得上是切实的学问。
  “为了印证观念与情绪的关联……今日,咱们便来看看莎士比亚的悲剧。在以往的学堂里,你们的旧日教员,想必是曾教导过你们……要从那些独白里,去体会丹麦王子的忧鬱、诗意,甚至是那种高尚的道德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