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黎明
  1969年9月1日
  费赞到的黎波里,四百公里沙漠公路。
  奥马尔坐在副驾,马哈茂德开车,埃维利亚在后座。车刚出洼地的时候,马哈茂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不是对谁说的,只是说:“成了。”
  就这两个字,和昨夜他说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但在这个早晨说出来,重量完全不一样------昨夜那两个字是確认,今天早晨这两个字是放下。
  没有人接,三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看著费赞早晨的荒漠在车窗外展开,橙红色的光从东边平铺过来,把整片沙地打成一种奇异的暖色,像是这片土地自己也知道今天不一样,把最好看的顏色拿出来晒了一下。
  奥马尔靠著车窗,眼睛睁著,但没有在看什么。
  他在听收音机。
  广播还在重播,那段话被一遍一遍地推出去,推进每一个还没有醒的人的耳朵里,推进每一个打开收音机的早晨,推进这片土地上所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角落------“利比亚人民,自由的军官们向你们致意......”奥马尔把音量调低了一点,低到只有他能听清楚,让那个声音贴著耳朵走,感受那种他只有今天才能感受一次的东西:那段话是他写的,那段话正在被整个利比亚听到,那两件事同时是真实的,今天,现在,此刻。
  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表现出来。他只是听著,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沙漠。
  车开了將近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苏尔特方向的一个路边镇,二三百户人家,有一条短短的主街,主街上有茶馆、有修车铺、有一个总是开著的小杂货店。马哈茂德没有减速的意思,奥马尔也没有开口要停,就这么往前开。
  但车快到镇口的时候,奥马尔看见了一件事。
  主街的路边,一个老人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椅子就放在自家门口的沙地上,他手里拿著一个电晶体收音机,把收音机贴著耳朵,身体微微向前倾,像是在用整个人去接收那个声音。他旁边站著他的老伴,站在门框边上,手扶著门框,也在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听著,听著那段已经在播第不知道多少遍的广播。
  那个老人,那把椅子,那个收音机,那个老伴,还有他们两个人身体里那种一望便知的、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奥马尔盯著他们看了两秒。
  “停车,”奥马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