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沙瑞金的复杂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班长,现在身处漩涡边上。”秦老语气加重了些,“周瑾同志的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这是好事,也是你的成绩。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他现在太耀眼了,年轻,履歷硬,政绩爆炸,眼看又要上一个关键台阶……自然会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和心思。有人是真心觉得该交流锻炼,有人是忌惮他未来的空间,有人纯粹是想搅浑水,或者藉机谋利。”
  秦老顿了顿,给了沙瑞金一点消化时间,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意思。瑞金,对周瑾同志下一步的安排,你自己……是怎么考虑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沙瑞金这几天一直试图锁住的思绪匣子,复杂的情绪和纠结的权衡瞬间涌了上来。他拿著电话,一时竟有些语塞,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有些加重的呼吸声,以及电话那头微弱的电流杂音。
  他的想法?他的想法复杂得连自己都时常理不清。
  一方面,是深深的顾虑甚至忌惮。周瑾太强了。那种强悍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又无处不在的掌控力。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关键,调动资源,把事情办成,而且往往办得漂亮,办出彩。这种能力,在推动工作时是绝佳的助力,但作为一个同样强势、有抱负的一把手,沙瑞金內心深处,何尝没有过一丝“功高震主”的隱忧?周瑾背后若隱若现的深厚背景,他那份完美得近乎耀眼的履歷,以及现在汉东几乎被打上“周瑾模式”烙印的快速发展,都让沙瑞金在欣赏倚重之余,本能地保持著一种警惕。如果周瑾真的一直在汉东,未来班子如何平衡?自己的核心权威如何確保?有时候,他甚至也闪过念头:如果周瑾能去別处,或许……对自己掌控汉东全局更“有利”?
  可另一方面,是更现实、更迫切的担忧——汉东这艘大船,正开在最关键、也最风高浪急的航段。经济转型的深水区、脱贫攻坚的硬骨头、社会治理的新挑战……哪一项不是千头万绪,需要高超的智慧和强悍的执行力?他沙瑞金来汉东的核心目標之一——彻底解决赵立春遗留问题——虽然未能完全按预想实现,某种程度上被周瑾用另一种更和缓的方式接过並转化了,但歪打正著,来了周瑾这么一个“超级执行者”,硬生生在汉东干出了全国瞩目的大政绩!这何尝不是他沙瑞金主政汉东最亮眼的成绩单?
  他只需要掌好舵,把稳航向不偏移,汉东这艘经济巨舰就能继续乘风破浪,他的政治前途也因此一片光明。这种局面来之不易,是多少封疆大吏梦寐以求的“黄金搭档”模式。
  如果……如果现在周瑾真的被“交流”走了,换来一个不知根底、能力未知的新省长。磨合需要时间,思路需要统一,资源需要重新协调……汉东眼下这蒸蒸日上、高速运转的局面,还能不能稳住?会不会出现停滯,甚至反覆?万一新来的省长能力不济,或者与自己思路不合,那这大好局面转瞬即逝、甚至由盛转衰的风险,谁来承担?到时候,政绩没了,烂摊子可能又回来了,自己这个书记岂不是成了笑话?前途又谈何说起?
  忌惮周瑾,又离不开周瑾;想掌控绝对权威,又需要他创造绝对政绩。这种矛盾像两条毒蛇,在沙瑞金心里反覆纠缠噬咬。
  “……爸,”沙瑞金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透露出內心的疲惫和复杂,“说实话,我的心情……很复杂。”
  他没有掩饰,对著岳父,说出了真实的想法:“从工作角度,从汉东发展的大局出发,周瑾现在不能走。汉东这一摊子,很多核心工作都是他在具体抓,思路是他的,人脉资源他也最熟,换个人来,先不说能力如何,光是熟悉情况和理顺关係,可能就要耽误半年一年。我们等不起,汉东的老百姓也等不起。现在的良好势头一旦中断,再想起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是……从班子的长远建设,从……从一些別的角度考虑,我也不是没有过別的想法。周瑾同志能力太突出,背景也不一般,有时候……我也得考虑平衡和稳定。”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秦老完全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秦老一声轻微的嘆息,这嘆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女婿处境的理解,对局势复杂的认知,或许还有一丝对官场无奈的瞭然。
  “瑞金啊,”秦老缓缓说道,“你的难处,我明白。一把手不好当,尤其是当下面有个特別能干的副手时。既要用好,也要把握好。刘振邦他们的话,你可以听听,知道有这么一股风在吹,心里有数就行。但具体到汉东,你是书记,你最有发言权。汉东的稳定和发展,是你当前最大的政治责任。任何决定,都要首先服从於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