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大唐双龙传(二十年 下)
  这里没有確切的地名,官方文书上称之为“思过里”,当地俚僚(壮族先民)则因其聚居著一群特殊的“北边来的贵人囚徒”,称之为“鬼哭峒”——並非真有鬼哭,而是指这些外来者常年面色悽惶,低声啜泣如鬼魅。
  一片低矮、杂乱、显然缺乏统一规划的屋舍,紧挨著左江一条浑浊的支流散布开来。房屋多是就地取材,以竹木为骨,糊上黄泥,顶上覆著厚厚的茅草或捡来的破碎陶瓦,勉强遮风挡雨。
  不少屋舍因连日阴雨,墙壁洇出深色的水渍,茅草顶棚耷拉著,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屋舍之间是泥泞不堪的土路,被无数双沾满泥浆的脚踩踏得坑坑洼洼,积著一汪汪浑浊的泥水,倒映著铅灰色的天空。
  此地便是李氏家族,前唐皇室及其核心宗室、部分死忠重臣后代的流放聚居地。自定鼎元年李唐覆灭,他们被分批迁徙至此,已整整二十一个春秋。
  晨,卯时初刻。
  天色依然昏暗,雨势稍歇,转为恼人的牛毛细雨。湿冷的空气如同无形的冰针,穿透单薄的麻布衣衫,刺入骨髓。聚居地东头,一座相对“规整”些的竹木屋里,透出一点昏黄如豆的油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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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几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一个陶土垒砌的简易灶台,角落里堆著些农具和柴火。墙壁上掛著几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衣物。空气中瀰漫著霉味、草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李渊,这位曾经开创大唐基业、君临天下的高祖皇帝,如今正蜷缩在一张铺著乾草的旧竹榻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而硬、早已失去原本顏色的旧棉被。他鬚髮尽白,稀疏杂乱,如同深秋的枯草贴在布满深壑皱纹的脸上。曾经锐利有神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眼窝深陷,时常失神地望著漏雨的屋顶,或是墙角爬过的壁虎。
  他比实际年龄显得更加苍老,腰背佝僂得厉害,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与老人斑交错,微微颤抖著。
  二十一年的流放生涯,不仅摧垮了他的身体,更彻底磨灭了他最后一丝属於帝王的精气神。最初的愤怒、不甘、屈辱,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忧虑、悔恨所取代。他不再是那个叱吒风云的唐国公、唐王、大唐皇帝,只是一个在瘴癘之地苟延残喘、日日惶恐不安的囚徒老头。他害怕岭南每年夏秋肆虐的时疫(瘴气),害怕当地偶尔不怀好意的俚僚山民,更害怕的,是那远在数千里之外、神都洛阳深宫中,那位高深莫测的华帝!
  他总觉得,那位轻易击败了佛道魔所有顶尖高手、一统天下的年轻皇帝,之所以留他们性命,绝非仁慈,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如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与折磨。他生怕哪一天,一道冰冷的圣旨突然降临,宣布李氏“谋逆”、“结党”、“怨望”,然后便是……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这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比直接处死更令人煎熬。他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梦见玄甲军士破门而入,刀光闪烁,儿孙哭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李渊费力地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赫然带著暗红色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