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布衣之怒
  李弥把瓜子揣进布兜,“老大,这是这个月第八回了。上回是邮局的信差,您下去讲了半点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散场没人喊打倒军阀了,都围著您问『上个月扣的慰劳捐,能不能折成米发』。
  这一回您要不要也去讲两句?就说『做工的和带兵的,都是为国家出力,名分不同,恩典一样』。”
  “不一样。”李守愚把烟抽完最后一口,“学生还能听你讲大道理。工人不听大道理,工人听肚子的道理。你去跟一个一天做十四个钟头、两班倒连轴转、一个月只准歇一天、一个月拿八块大洋的纺纱女工讲『恩典』,她拿纺锭砸你脑袋,我都不拦著。”
  他走到窗边,撩开蓝布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队伍已经走到了苏州河边,几个穿长衫的学生领头喊口號,后面的工人嗓子都喊哑了,只能举著牌子跟著挪步子,脚步沉得像拴了铅块。
  “你看,西洋人的规矩到了咱们中国,没有不变味的。”李守愚放下窗帘,靠在窗框上,“西洋的工人罢了工,厂主得坐下来谈,谈不拢就加工钱减时辰。
  咱们的工人罢了工,厂主一个电话打到工部局,巡捕房的水龙头和警棍就来了。打够了,抓够了,工人回去接著上工,时辰照旧,工钱照旧,厂主下个月还能再扣五毛『爱国捐』。唯一变的,是下个月还会有第九回。”
  李弥挠了挠头。“那他们还闹个什么劲?在家躺著不好吗?”
  “因为除了闹,他们没有別的路走。”李守愚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你让他们去找厂主说理,厂主说『不愿做就滚,上海滩有的是饿肚子的人,过了四十岁你想做我还不要』。
  你让他们去市政府告状,门房说『总长不在,改日再来』,改日再去,门房说『这事归社会局管』,跑到社会局,又说『这事归警察局管』。
  你让他们去报馆登文章,报馆的每个字都標著价钱——头版通稿五千大洋,街头號外三千,辩白声明五百。你要是肯出一万,明天全上海都知道你是活菩萨。”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窗台。
  “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说话的地方。
  只剩两条腿和一张嘴。两条腿走路,一张嘴喊冤。喊完了,挨完打,回去接著被榨乾。
  这不是西洋的资本主义,这是咱们华夏的规矩——东家住洋房坐汽车,掌柜的喝花酒吃大菜,做工的卖力气换一口饭吃。工钱晚发三天,还得磕头谢恩说『谢谢东家赏饭』。”
  李弥缩了缩脖子。“老大,您这话要是传到校长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