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有些人活着就很累了

深夜。

陈诺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剧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眉间深深的褶皱。

“卡住了？”方敬修端着热牛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嗯。”陈诺接过牛奶，小口喝着，“总觉得……缺了点东西。人物是真实的，事件也是真实的，但写出来就感觉……假。”

方敬修看着她苦恼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缺的是真实性。”

“我知道缺真实性，”陈诺转头看他，“但怎么补？”

“你站在高处写故事，和站在低处写故事，是不一样的。”方敬修说得很慢，

“有些导演拍穷人，拍他们从市中心几百平的公寓醒来，开着自己的车去上班，天天哭丧自己没有理想没有意气，说这就是辛苦了。但真实的穷人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深远：“我大学实习，被家里安排去基层锻炼过一年。在土州下面的一个县，见过真正的穷人。”

陈诺安静地听着。

“那些人，活着就很累了。”方敬修的声音很轻，“六十多岁的老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挤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工地，干十几小时年轻人都受不了的体力活，晚上再挤两个小时公交回家。一天就吃一顿，馒头配咸菜。生病了不敢去医院，硬扛。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只能辍学打工，然后循环往复。”

“你剧本里的受害者家属，也是这样的人。”他看向陈诺，“但你写他们的时候，是站在外面写的。你没有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没有感受过他们的绝望。”

陈诺愣住了。

她看着方敬修，看着他眼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深沉。

“修哥……”她小声说。

方敬修端起自己的那杯牛奶，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你猜，为什么现在底层越来越抱团，越来越不信上面说的话？”

陈诺想了想：“因为……寒心？”

“因为算账。”方敬修说，

“你站在他们的位置上算一笔账就明白了。一个月挣三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的五百要应付水电、交通、人情、孩子。生病？不敢。进修？没钱。维权？没门路。然后他们打开手机，看到的是网红一场直播赚几百万，是富二代开超跑撞人判缓刑，是某地又出了个临时工顶罪。”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沉了些：“我那天跟中经审的人吃饭，他们抱怨现在的民众太难带了，说什么都不信，讲什么都不听。搞个献血宣传，底下评论全是血去哪了，卖给谁了，凭啥免费。”

陈诺想起饭桌上那个钻石血的事，手指蜷了蜷。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方敬修侧头看她，“上面的人觉得，我在给你们谋福利，你们为什么不感恩？下面的人觉得，你们谋的福利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凭什么要我感恩？两边都在算账，算到最后，谁也不信谁。”

“那……谁是对的？”陈诺问。

方敬修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没有对错。只有位置不同。”

他顿了顿，又说：“穷人最难的地方，不是没钱。是没有容错率。”

“容错率？”

“你生一场病，可能就倾家荡产；你丢一份工作，可能就交不起房租；你孩子上一个不好的学校，可能就一辈子翻不了身。”方敬修的声音很平，

“但对有钱人来说，这些都不是事，器官生病，换器官，砸一堆钱让孩子在国外潇洒。所以穷人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都得精打细算。不敢冒险，不敢试错，不敢折腾。”

他看向陈诺：“你剧本里的受害者家属，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不愤怒，是不敢愤怒。不是不想反抗，是不知道反抗的成本自己付不付得起。”

陈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新闻里哭着喊着的维权者，想起那些被拖走的、被按住的、被调解的普通人。

“修哥，”她轻声问，“那我该怎么写？”

“我派人跟你去一趟雍州。”方敬修做了决定，“你自己去接触，去感受。不要带任何预设，就是去看，去听，去感受。”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方敬修说，“机票已经订好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诺已经坐在了飞往雍州的航班上。

雍州，城南城中村。

陈诺站在一栋半倒塌的砖房前，三月的冷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她身后的两个便衣保镖站在十米外，保持着既能看到她，又不打扰她的距离。

这是方敬修安排的，我派人跟着你，但不会干涉你。你要看真实的，我就让你看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