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中午去妈那里吃饭
"猜都猜得到。王建那嘴——跟他那批劣质螺纹钢一样不兜着。"金智雅轻笑了一声,从岛台上拿起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黑色丝绒外套的肩线被这个动作绷紧了一瞬,然后她走向玄关,"下午去公司,晚上回来。你们中午去爸妈那边——替我带句好。顺便帮我问妈说那瓶枫糖浆还在不在,上次我拿给她的那批加拿大货。"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王淮和黄婧怡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在意大利云石地板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白色光带。中央空调的风声很轻,吊灯没有开,灯带的暖黄光线和窗外冷调的天光在客厅里叠成一种微妙的亮度。
"走吧。"黄婧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羊皮手包,已经重新补过唇釉,西柚色在日光和暖光交叉的光线里显得不像在灯光下那么夸张,恰到好处,"爸上次那副象棋我带去让师傅重新校准了一遍,他说手感比之前更好了。今天他肯定会拉着你下好几盘。你下棋的时候尽量输两盘,别把他在小区棋王的光环给灭了。"
"我知道。上次我让他一马他还不高兴。"王淮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那是你没让得自然。你让他马的时候按计时器太快了,让他觉得被发现了。"黄婧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和他讨论如何在下棋时"让对方察觉不到在放水",就像是另一对普普通通结婚两年的小夫妻在讨论怎么和老人相处的琐事。
黄家在滨海市靠海的一个老牌别墅区。车子拐进小区入口时路两边的高大法桐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一片褐色枯叶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王淮的车停在黄家那栋三层独栋门前的车位上,熄火时他看了眼窗外——屋顶上那根铁艺风向标还在转,和他大学时每个周末来帮黄母做饭时一模一样。
门还没按铃就开了。黄母站在玄关,围着一条浅米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切菜剩下的小葱。她看到王淮的第一反应是一惊:"小淮!瘦了!是不是婧怡没给你做饭?"
"妈,我们没住一起好几个月了。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公寓,离得近些,加班也比以前方便。"王淮弯腰帮她接过手里的小葱,自然得和那些年他进黄家厨房义务帮工时一样。
这句话是他几个月前早就想好的标准回答——离公司近、加班方便、周末回来看你们。逻辑自洽没有任何破绽。黄母听了果然没有追问,只是心疼地摸了摸他身上的高领毛衣:"这么薄——外面海风大了,下次我给你织一件背心。里面穿。"
"不用妈,我自己买了。"
"你买的那种不暖和。"
王淮没再推让。进客厅时黄父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副棋盘和重新打磨过的花梨木象棋盒。看到王淮的瞬间,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然后沉声道:"瘦了。但精神了。来——先下一盘。上个月婧怡送回棋盘那天我找师傅抛光了一遍,你摸摸这个棋子的手感。"
王淮在棋桌前坐下。黄父把红方让给他——惯例,他执红先走,黄父执黑后守。摆棋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棋子打磨过的边缘,花梨木的纹理在新上了一层薄蜂蜡之后比之前更清楚了。当头炮。黄父上马。王淮看着棋盘,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峰办公室里摆的四方格局——许峰不穿西装、不下象棋,但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相似:在各自的界面上纹丝不动,每一步都让对手同时感受到尊重和压力。
"小淮。"黄父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手指捏着卒子往前推。
"嗯。"
"你们公司那个南美航线,我在行业简报上看到了。七大港口——做的都是大港。下面的人跟我说,你现在在市场上很有名,连一些老业务都说这个年轻人不好惹。不过我退休好多年前的事,这些名词也听不大明白了。但我知道能坐你那个位子是拿了很多汗水换的。"
"谢谢爸。"
"谢什么。"黄父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不透视不逼问,只是一个曾在实业里摸爬滚打过半辈子的人对下一辈的平稳嘱托,"别太拼了。生意嘛,少做几单就少做一点。身体重要。你小时候胃就不好——还去喝那么多酒。"
"现在有在调理。同事送了我胃药,还有一个老同学时不时催我去医院。"
"那个老同学——男的女的?"黄婧怡在旁边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笑。
王淮和她同时对视了一眼,然后在手机上翻了一张灯塔的画给她看:"女的。学艺术的。最近在画灯塔。"
"不错。"
下完两盘——王淮让了一马,但第三盘黄父自己走错了一步,被王淮用连环马逼得投降,黄父也不恼,只哈哈大笑说这小子现在出招比以前更干脆了。然后黄母招呼众人上桌吃饭。菜摆满了丈母娘式没有菜单的盛宴:清蒸东海大黄鱼、黄焖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基围虾、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大锅老鸭汤——这是黄母认为最养胃的。
"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在外面喝酒,回来多喝汤。你上次给我拍的那个公寓厨房——那个岛台漂亮啊。那个你用了吗?给你拿回去当便当。"黄母一边给王淮盛了一碗鸭腿加了薏米的汤,一边又往他盘子里夹了块清蒸鱼最嫩的腹肉。
然后又转向黄婧怡:"你也是,去和小淮一起住一阵子怎么不行?我们从前分居都劝和,你们不吵架倒分得很踏实似的……"
"妈,他加班。"黄婧怡笑笑,用筷子给黄母也夹了一块鱼肉。动作温柔得无懈可击。她在笑,声音轻软,一切正常。王淮低头喝他的薏米鸭汤,没看任何人。
吃完饭洗了碗,黄母把王淮拉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塞进他手里:"煎饺,给你多备了些,直接蒸馅不坏——你在外面吃外卖太多对胃不好。"然后又压低声音,"你和婧怡——真没事?"
"真没事。妈。就是我最近太忙了。"
"行。你忙你的。不过有空多回来,你人回来就行——不用带东西。就回来吃饭。"
王淮低头看着手上那一保鲜盒煎饺,突然有种隔着很长的时间回到了孤儿院时期某个感觉——但他没继续想。他把煎饺放进公文包旁边夹层里装好。
下午王淮先行离开黄家,黄婧怡要在爸妈这里过夜。他走出别墅铁门时海风忽然变大,他不得不把外套领口拉紧。走到停车坪旁边回头,隔窗能看到黄婧怡正替黄父收棋子。她没有抬头,动作柔缓,一字肩羊绒裙在客厅吊灯的暖光下映出一道优雅的肩线。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路特斯的氛围灯自动亮起,中控屏弹出导航建议:回家——滨海中心公馆。王淮把夹在公文包旁的那盒煎饺放稳些,然后踩下电门驶出黄家别墅区安静的行道。在路口的红灯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旁边座椅上的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宋薇薇发来的最新消息:"喂,我今天下午去美术馆看博伊斯回顾展。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他一脚电门开进绿灯。然后方向盘一转,驶离别墅区往东海岸方向开去。车载中控自动连接蓝牙播放起他最近常听的一个古典乐电台。黄母的煎饺还带着保鲜盒微微的余温;他在下一个路口忽然想到——现在的自己有能力随时自立门户,却还是要遵守婚姻法的条款回去陪妻子看望父母。这种日常和锋利的并存,大概才是真正成年人的生活。
他笑了笑,继续开车。灯塔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但已经在东海岸的远处静静等着他回家。